夜色如墨,將豫皖平原吞噬。
六千人的隊伍,如同一條沉默的灰色長龍,在崎嶇的鄉間土路上急速穿行。
沒有口號,沒有交談,只有軍靴踏地的沉重悶響,與戰馬粗重的呼吸聲。
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覆著一層急行軍揚起的塵土,汗水在上面衝開一道道溝壑。他們身上的負重已經減到最輕,胸前腰間卻掛滿了沉甸甸的彈藥盒與德式手榴彈。
每一個人的體能,都在被壓榨到極限,但沒有一個人掉隊。
劉睿騎在馬上,目光始終望著東方。
那裡,沒有任何星光。
連續十幾個小時的急行軍,部隊已經深入日軍的控制範圍。這裡隨時可能遭遇敵軍的巡邏隊,甚至是大部隊。
“停!”
隊伍最前方的偵察兵,突然打出停止前進的手勢。
整條長龍,瞬間凝固,士兵們迅速散開,尋找路邊的溝壑與田埂作為掩體,手中的槍機已經開啟。
幾名偵察兵飛快地摸了回來,壓低聲音向劉睿彙報。
“軍座,前方三里,是車集鎮,發現友軍崗哨。”
“友軍?”陳默的眉峰一蹙。
“對,旗號是東北軍51軍的。”
劉睿一揮手。
“讓部隊原地警戒,我和陳旅長過去看看。”
片刻後,車集鎮外的一處簡陋陣地前。
幾名身穿破舊灰色軍裝,面帶菜色計程車兵,用一種混雜著警惕與驚奇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劉睿和陳默。
他們身上的德式軍服,頭上的M35鋼盔,腰間的手槍套,無一不顯得精良。尤其是劉睿那身筆挺的將官服,在這片荒蕪的夜色裡,更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面容剛毅的中年軍官快步走了過來。他看到劉睿肩上的將星,腳跟一併,行了個軍禮。
“東北軍第51軍,第9師第二團團長,劉元勳,見過長官!”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川軍第七十六軍,劉睿。”劉睿還了一禮,直接開口,“劉團長,你們在這裡做甚麼?”
劉元勳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奉軍座命令,在此地收攏部隊,構築二線陣地,遲滯日軍……”
他說到一半,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就憑他手下這幾百個在臺兒莊被打殘的老兵,想遲滯日軍一個師團,無異於螳臂當車。
劉睿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望向更遠的東方。
那片夜空,被一片巨大的、暗紅色的光暈所籠罩,彷彿天空被撕開了一道流血的傷口。
火光之下,大地在微微顫抖。
沉悶的炮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一聲,又一聲,像一頭垂死巨獸的哀鳴。
“永城,不是已經被日軍佔領了嗎?”劉睿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劉元勳的身軀,猛地一顫。
他低下頭,聲音艱澀地回答:“是的,長官……今天中午,日軍第13師團的先遣隊,一個加強聯隊,攻佔了永城。”
“我團負責墊後的第九連,全連官兵……都……都沒出來。”
劉睿沒有接話,他的眉頭鎖得更緊。
“既然戰鬥已經結束,為甚麼還有炮聲?”
“那片火光,又是怎麼回事?”
劉元勳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夜風吹過,捲起他單薄的軍衣。他放在身側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整個身體都在極力壓抑著,微微發抖。
那是一種混雜了滔天憤怒與徹骨無力的顫抖。
一名站在他身後的年輕哨兵,再也忍不住,抬起手,指向那片被染紅的天空,聲音帶著哭腔。“劉將軍……那是東關……白天,小鬼子進城之後,就開始燒了……到現在,火都沒滅……”
劉元勳牙關緊咬,補充道:“我們有個弟兄從城裡爬出來,他說……他說小鬼子在東關的牌坊下殺人取樂!那斷斷續續的炮聲,根本不是戰鬥,我們……我們無能為力啊!”
東關……
屠殺。
劉睿的腦海中,瞬間冒出了這兩個字。
日軍在南京幹過的事情,他們正在永城,再幹一遍!
那斷續的炮聲,不是戰鬥。
是日軍在用火炮,系統性地摧毀城內的建築,轟殺任何可能聚集反抗的平民!
劉睿翻身下馬,那動作快得讓身邊的陳默都吃了一驚。
他一把扯下馬鞍上的軍用地圖,就著衛兵打亮的手電光,迅速鋪在地上。
永城,像一個血紅的烙印,出現在地圖中央。
“命令!”
劉睿的聲音,像冰一樣。
“全旅放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輕裝前進!”
“目標,永城東關!午夜之前,必須趕到!”
“是!”
傳令兵領命,飛奔而去。
劉元-勳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劉睿。
“長官!你們要……”
“奪回永城。”劉睿站起身,看著他,吐出四個字。
劉元勳的嘴唇,如同被凍僵一般,劇烈顫抖起來。他死死盯著劉睿,又轉向他身後,那在夜色中蜿蜒不見盡頭、卻透著一股不可阻擋的鋼鐵氣息的佇列。劉元勳從未見過如此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中國軍隊,一股久違的、足以與日寇正面抗衡的希望,如潮水般湧上他的心頭。這哪裡是普通的行軍佇列?分明是復仇的刀鋒,是這片苦難大地上最鋒利的、最閃耀的曙光!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
“長官!”
這個在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東北漢子,聲音哽咽。
“我,劉元勳,懇請長官!”
“讓我和我的弟兄們,跟你們一起去!”
“我們第九連的弟兄,不能就這麼白死了!永城城裡的百姓,不能就這麼讓小鬼子糟蹋了!”
他抬起頭,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我們不要補給,不要彈藥,我們手裡還有刺刀!”
“就算是死,我們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劉睿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些同樣投來期盼目光的東北軍士兵。
他沒有扶他。
“你的團,還剩多少人能打?”
“報告長官!還有三百二十七人!”
“好。”劉睿點點頭,“讓你的兵,跟在我的第二旅後面。”
“到了戰場,聽我指揮。”
“是!”
劉元-勳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站起身,轉身嘶吼。
“第二團!全體都有!”
“集合!準備戰鬥!”
三百多名衣衫襤褸,甚至很多人連槍都殘缺不全計程車兵,卻在劉元勳撕心裂肺的嘶吼中,以最快的速度集結。他們組成的,是一個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卻又無比堅韌的方陣。他們的殘破身軀中,燃起了不滅的鬥志,眼中只有決死的鋒芒。
劉睿不再多言,翻身上馬。
陳默策馬來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眉宇間凝重:“軍座,此戰風險非小。日軍一個加強聯隊,兵力近五千,且據報有炮兵支援,已然佔據永城地利。而我部,僅一個旅六千之眾,輕裝奔襲,又兼夜戰攻城……這乃是以劣勢兵力,攻敵堅城,兵法大忌,我軍恐將蒙受重創。”
“靜淵。”劉睿打斷了他,“你看那片天。”
陳默抬頭。
那片暗紅色的火光,似乎更盛了,將半邊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顏色。
“這仗,我們不打。”劉睿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永城,就沒了。”
“第五戰區六十萬大軍的南翼,就徹底暴露了。”
“這一仗,不是為了我們自己,是為了那六十萬人。”
“更是為了……那滿城正在被屠戮的百姓。”
他說完,一夾馬腹。
“出發!”
黑色的戰馬,率先衝入了前方的黑暗。
身後,六千人的鋼鐵洪流,裹挾著三百多人的復仇之火,匯成一股奔騰的怒濤,朝著那片燃燒的血色天際,席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