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團長愣在原地,看著劉睿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這道門,從現在起,我來守。”
七個字,擲地有聲。
陳守義快步跟上劉睿,兩人站在臨時指揮所外,面對著那張標滿了紅藍箭頭的戰場地圖。
地圖上,日軍第14師團的先頭聯隊,正沿隴海鐵路一路南下,像一把尖刀插向撤退大軍的背心。
“軍座。”
陳守義的眼睛在地圖上掃了一圈,聲音壓低了些。
“咱們設伏還是……”
劉睿打斷了他。
“設伏?”
他側過頭,看了陳守義一眼。
“設甚麼伏?”
他抬起手,指節敲在地圖上日軍的位置。
“他們一個聯隊,滿編四千人。我一個師,一萬八。”
“他們有炮嗎?”
他自己回答自己。
“四門75山炮。”
“我有多少?”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橫線。
“十二門105榴。七十二門75步炮。九十六門迫擊炮。”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陳守義臉上。
“你覺得,這仗該怎麼打?”
陳守義沉默了一秒。
他是沉穩的人,不輕易開口,但這一刻,他的眼中,有一絲從未有過的東西在燃燒。
“……正面壓。”
劉睿點了點頭。
“傳令。”
他轉過身,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裡。
“全師展開,正面壓過去。”
“告訴各團團長——”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條線。
“這不是打仗,是趕羊。”
命令下達的速度,比山谷裡的風還快。
六個步兵團,以團為單位,呈扇形在豫皖交界的平原上展開。
這是一幅新一師從未有過的陣勢。
不是伏擊,不是偷襲,不是以弱搏強的山地戰術。
是堂堂正正,以泰山壓頂之勢,正面碾壓。
偵察連散佈在最前方,綿延將近兩公里,像一張拉開的網。
主力部隊跟在後面,步兵散兵線與75步炮陣地交替推進,每隔五百米便是一組炮兵陣地,炮口統一朝北,指向那條鐵路線。
張猛騎在馬上,親自押著炮兵團走,嗓門比炮聲還大。
“都他孃的給我把耳朵豎起來!炮不打響,老子扒你們的皮!”
十二門“世哲式”105榴彈炮,被歐德寶卡車拖拽著,在平原上緩緩前進。
炮衣已經撤去,裸露的炮管在下午的陽光裡,泛著冷冽的鐵灰色光澤。
每一門炮的旁邊,是八九個炮手。
他們走路的速度不快,眼神卻極穩,看著前方,看著炮兵觀測組派出去的前沿校射員飛馳而過,帶起一陣黃土煙塵。
日軍先頭部隊,是土肥原賢二第14師團下轄的第27聯隊。
聯隊長田中久雄大佐,五十一歲,參加過日俄戰爭,打過東北,是個老兵油子。
他正騎在馬上,督促部隊加快推進速度。
第五戰區的中國軍隊已經全線西撤,他的任務是死死咬住,攔截一切可能向西突圍的潰兵。
在他看來,這是一場追獵,而不是戰鬥。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抵達豫西之後,如何向師團長請功。
就在這時,前方的傳令兵,騎馬狂奔回來,差點從馬背上滾下去。
“大佐!”
“前方發現大股中國軍隊!”
“至少……至少一萬人以上!”
“有……有大炮!很多大炮!”
田中久雄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抬起望遠鏡,朝著南方望去。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平原的南方,是一條綿延數公里的行軍佇列。
不是潰兵,不是炮灰。
是一支正在展開戰鬥隊形的,裝備精良的中國軍隊。
“這是……哪支部隊?”
沒有人能回答他。
中國軍隊第五戰區的序列裡,他認不出任何一個熟悉的番號。
第一輪炮彈,是試射。
炮兵觀測員趴在平原上一處高地的草叢裡,舉著望遠鏡,對著電臺,平靜地報出諸元。
“目標,日軍行軍縱隊,北偏東十五度,距離兩千八。”
“俯仰角十二度。”
“放!”
張猛轉過頭,手一揮。
轟!
第一發105毫米炮彈,撕裂空氣,拖著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弧線,砸進了日軍行軍佇列的側翼。
爆炸騰起的土柱,足有十幾米高。
衝擊波把附近的日軍士兵掀翻在地。
還沒等他們爬起來,前沿觀測員的聲音,已經透過電臺傳了回來。
“偏左三十米,近彈。修正。”
張猛的嗓門炸響:
“修正!全營開火!”
十二門炮,同時怒吼!
爆炸聲,連成了一片。
不是一聲一聲,是一道綿延的、撕心裂肺的轟鳴,像一道滾滾而來的山洪,淹沒了田中久雄的所有理智。
炮彈落在日軍行軍佇列中。
第一輪,打的是縱隊中段。
第二輪,修正諸元,打的是縱隊前段。
第三輪,覆蓋側翼。
每一發14.8公斤的高爆彈落地,殺傷面積超過一千二百平方米。
日軍的行軍縱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散開!散開!”
日軍的下級軍官們瘋狂嘶吼,揮舞著軍刀驅趕士兵尋找掩體。
可這是平原,沒有山地,沒有溝壑,沒有任何可以遮擋那些從天而降的鋼鐵的東西。
他們只能趴著,或者朝路邊的農田裡滾,把臉埋進泥土,祈禱下一發不要砸在自己身上。
田中久雄扯住韁繩,戰馬已經受驚,在原地打轉。
“反炮!”
他吼道。
“炮兵,還擊!”
他的四門75毫米山炮,被緊急推到了陣地上。
炮手們慌亂地裝填,瞄準,試圖在中國軍隊的炮擊中找到反擊的空隙。
但他們甚至還沒開出第一炮,中國軍隊的七十二門75步炮,已經對他們完成了瞄準。
前沿觀測員的聲音從電臺裡傳出。
“發現日軍炮兵陣地,方位……”
“打。”
劉睿只說了一個字。
三輪急促射,七十二門75炮打出的炮彈密度,像一陣鋼鐵暴雨,精準地砸在日軍四門山炮的陣地上。
爆炸過後,那片陣地,只剩下被炸彎炸裂的炮管,和散落一地的日軍炮手遺體。
田中久雄的反擊,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九十六門迫擊炮,這時候開始發言。
它們的目標,是趴在地上的日軍步兵。
一顆顆81毫米炮彈從高空垂直砸下,落進趴滿了日軍士兵的農田、水溝、土坡。
爆炸聲密集得像炒豆子。
每一聲爆炸,都意味著幾個人的消失。
日軍士兵連頭都抬不起來。
更不用說組織任何有效的還擊。
就在這時,劉睿下達了第三道命令。
“Flak30,平射推進。”
五十四門20毫米高射炮,炮口從指天轉為平射。
以一道猙獰的火線,開始向日軍陣地推進。
20毫米炮彈的射速是每分鐘一百八十發。
五十四門炮同時開火,是每分鐘將近一萬發。
那不是射擊,那是一道會移動的鋼鐵牆壁。
牆壁過處,那些眼睜睜看著鋼鐵洪流襲來,試圖在土牆後、木樁間舉槍反擊的日軍士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連同他們藏身的任何物體,被那道橫掃的火舌撕成碎片,血肉與泥土混作一團,徹底消失在煙塵之中。
田中久雄看著這一切,他的望遠鏡從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一生參加過無數戰鬥,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火力。
這不是戰鬥。
這是屠宰。
“撤!”
他終於喊出了這個字。
聲音都在顫抖。
“全聯隊,向北撤退!”
可撤退,已經來不及了。
新一師的兩翼步兵團,早在炮擊開始之前,就已經以營為單位,向日軍縱隊的兩側迂迴。
日軍向北逃,迎頭撞上了已經提前繞到前方的第一旅。
六挺MG-34機槍,在公路兩側的矮坡後面,噴出兩道平行的火線。
ZB-26輕機槍則填補了火線之間的空隙。
毛瑟98k步槍的單發射擊聲,像雨點一樣夾在機槍聲的縫隙裡響個不停。
日軍向北跑,被第一旅擋住。
向南跑,是新一師主力正面壓上來的步兵散兵線。
向東向西,是兩翼迂迴的步兵營。
他們被包圍了。
不是那種可以從某個薄弱點突破的包圍,而是一個被炮火、機槍、步槍編織起來的,密不透風的死亡口袋。
田中久雄試圖重新組織抵抗。
他派出傳令兵,騎馬在戰場上狂奔,試圖把潰散的各中隊重新聚攏。
第一個傳令兵,被MG-34的彈鏈掃倒。
第二個傳令兵,被迫擊炮的彈片擊穿了背脊。
第三個傳令兵,剛跑出去兩百米,就消失在了一發105炮彈揚起的土柱裡。
聯隊的電臺,在第一輪炮擊中就被炸燬。
田中久雄徹底與各部隊失去了聯絡。
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伸出手,卻甚麼都抓不住。
田中久雄,這位經歷過日俄戰爭的老兵,眼中首次浮現出徹骨的絕望,他甚至拔出了指揮刀,卻發現面對這種無法理解的屠殺,所有的勇氣都只是徒勞。眼前是鋪天蓋地的彈幕,身後是潰不成軍計程車兵,這哪裡是戰鬥,分明是地獄。
半小時後。
戰場上,槍聲漸稀,炮聲已停。
不是新一師彈藥耗盡,而是已經沒有成建制的日軍值得浪費炮彈了。
殘餘的日軍士兵,三三兩兩地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
還有一些,在平原上向北狂奔,但腿再快,也快不過騎馬追擊的偵察連。
劉睿騎在黑馬上,站在那處高地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表情平靜,像是在看一場早就知道結果的棋局落子。
陳守義走過來,低聲道:
“軍座,聯隊旗找到了。”
一個偵察兵跑過來,雙手呈上一面沾了泥土、被炮彈震碎了旗杆的日軍聯隊旗。
太陽的光打在上面,那面帶著日軍番號的軍旗,蜷縮著,耷拉著。
劉睿接過來,看了一眼,遞給陳守義。
“收好。”
“追。”
他抬起頭,環視戰場。
“能抓多少抓多少。活的比死的有用。”
追擊持續了將近二十里。
步兵營跟在炮火推進的後面,用機槍和步槍清掃殘敵。
趙鐵牛的第二旅三團,走在最前面。
他的大嗓門,整個戰場都能聽見。
“跑啊,跑啊,跑得慢的都是孬貨!”
“鬼子你往這跑,爺爺給你個痛快!”
他手持捷克式,衝在散兵線最前面,根本不把團長的身份當回事。
副官在後面追著喊:
“團長!團長你給我回來!你是團長!”
趙鐵牛頭也不回:
“老子就是步兵!步兵就是要衝!”
太陽偏西的時候,追擊的哨聲吹響,各部收兵回撤。
戰場的清理,整整持續了一個下午。
陳守義捧著一份戰果統計,從前線走回來,手裡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他站在劉睿面前,把那張紙遞過去。
劉睿掃了一眼,沒有接。
“你念。”
陳守義深吸一口氣,開口。
“斃傷日軍,約兩千五百人。”
“俘虜,約八百人。”
“擊毀日軍坦克,八輛。”
“繳獲步槍,兩千餘支。”
“繳獲聯隊旗,一面。”
他停頓了一下。
“我新一師傷亡……”
他的聲音,微微哽了一下。
“不到兩百人。”
這個數字落地的瞬間,站在旁邊的幾名參謀,面面相覷,誰都沒有出聲。
他們打過很多仗,在川中打過,在上海打過,在羅店打過,在武漢東線打過。
但從來沒有打過這樣的仗。
以不到兩百人的代價,全殲一個日軍聯隊。
陳守義抬起頭,看著劉睿。
那張因為行軍而略顯風塵的臉上,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情緒。
“軍座,這……這仗打得……”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劉睿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
“不習慣打順風仗?”
陳守義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是,是……”
他看著滿地的日軍屍體,看著被新一師步兵團分批押送的八百名俘虜,看著那十二門炮依然穩穩架在陣地上,炮管還帶著殘溫。
“是太順了。”
“順得讓人有點……慌。”
劉睿沒有立刻接話。
他翻身下馬,站在那處高地上,看著北方永城方向的天際線。
天色將暗,遠處的地平線壓下來,像一道沉甸甸的鉛幕。
從那邊,還會有更多的日軍。
14師團的主力,在後面。
這場仗,剛剛開始。
“慌甚麼。”
他低聲說,像是在回答陳守義,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以後這樣的仗,有的是。”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北方。
那道地平線,在夜色裡越來越深,越來越沉。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形融入夜色,靜候北方
永城方向,傳來了隱隱約約的炮聲。
遠,但真實。
第14師團的主力,正在趕來。
劉睿抬起手,接過通訊兵遞來的電臺耳機,把炮聲蓋在了身後。
他的聲音,落進耳機裡,清晰而平穩。
“通知張猛,炮兵重新選位,向北延伸五公里。”
“通知偵察連,今夜不休息,連續偵察,每小時向我彙報一次日軍動向。”
“通知輜重團,彈藥補給,今夜完成。”
“明日,繼續打。”
——
這一仗的訊息,沒有立刻傳出去。
陳守義問過劉睿,要不要拍電報給委員長彙報戰況。
劉睿搖了搖頭。
“等打完了再說。”
“現在報,只會告訴日本人我們的位置。”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告訴第五戰區的那位團長,讓他把今天這個訊息,帶給孫連仲將軍。”
“就說——”
他頓了頓。
“新一師已經站住了。”
“後面的弟兄,可以走了。”
那名團長接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已經消失在黃昏裡的新一師方向,彎下了腰。
他手臂上那道帶血的繃帶,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顏色。
他沒有出聲。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夜裡,趙鐵牛拎著一壺從輜重團要來的高粱酒,摸到了劉睿的臨時指揮所。
他把酒壺往地上一放,自己蹲下去,用手背抹了把臉。
“世哲哥。”
劉睿放下手裡的地圖,抬起頭。
趙鐵牛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欽佩,也沒有崇拜,只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又憨又實的情緒。
“今天那仗……”
他囁嚅了一下,把那壺酒推到劉睿腳邊。
“老子打了這麼多年仗,沒見過你這樣打的。”
“那些鬼子……就跟沒了魂一樣。”
劉睿低頭看了眼那壺酒,沒動。
“喝酒?”
“軍令裡說不許在行軍期間……”
“今天不算行軍。”
趙鐵牛打斷他,往地上一坐,已經把酒壺拔開了。
“就一口,就一口。”
“咱弟兄今天死了不到兩百人。”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了一點說不清楚的沙。
“那些娃兒,都才多大……”
他把酒壺往劉睿面前一遞,自己仰頭,先灌了一大口。
劉睿接過來,沒喝,捏著酒壺,低著頭。
夜風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把桌上的地圖吹起一角。
“那些娃兒死得值。”
他開口,聲音平。
“他們擋住了日軍,讓後面六十萬人多走了半天。”
“六十萬人裡,有多少個娃兒?”
他把酒壺擱回地上。
“帳,我替他們記著。他們的血,是為這個國家築基的代價。這筆血債,我們早晚要讓小鬼子百倍千倍地還回來,更要寫入我們中華民族的史冊,讓後世子孫都知道,這片土地,是靠多少血肉才得以保全,才得以實現國父的建國方略。”
趙鐵牛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帳篷裡,一壺高粱酒,誰都沒再動。
北方,夜幕下,那悶雷般的炮聲再次遠遠傳來,帶著一絲血腥的寒風,吹得帳篷內的燭火搖曳不定。
劉睿的目光,如鷹般銳利,凝視著那片漆黑的天際線,一切未知都藏於夜幕深處。他清楚,這片土地上的鬥爭,遠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