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的宴席,在蔣委員長起身的那一刻,徹底歸於沉寂。
參觀完畢,酒也敬過。
是時候,為這場震動山城的盛會,畫上一個句號。
所有賓客,跟隨著蔣委員長的步伐,向廠區門口走去。
當眾人再次回到那片開闊地時,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縮。
來時作為儀仗隊靜立的十門【世哲式105毫米榴彈炮】,此刻,每一門炮的後面,都站著六名精悍的炮手。
他們穿著嶄新的軍裝,動作整齊劃一,眼神專注而狂熱。
炮口,已經不再是斜指天空。
而是根據射擊諸元,微微調整了角度,齊齊對準了東方十公里外,一座被定為靶區的荒蕪山頭。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取代了婚宴的喜慶。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蔣委員長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劉睿。
他的眼神裡,帶著詢問,更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期待。
劉睿上前一步,立正敬禮。
“委員長!”
“婚禮的禮炮,已經鳴過。”
“接下來,是送別各位貴客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
“——炮聲!”
話音未落,他猛然轉身,對著早已待命的炮兵陣地,揮下了手臂!
“全營注意!”
“三發急速射!”
“放——!”
一名炮兵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吼出了最後的口令。
早已將炮彈推入炮膛的炮手們,幾乎在同一時間,猛地拉動了擊發繩!
“轟——!”
不是一聲。
是十聲!
十聲震天動地的怒吼,在百分之一秒內,匯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撕裂空氣的毀滅聲浪!
大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站在最前排的何應欽,只覺得腳下一軟,險些沒有站穩。
他身後的文官們,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威,駭得面無人色,捂著耳朵蹲了下去!
這,才是重炮真正的咆哮!
緊接著。
“轟——轟——!”
炮手們以一種近乎機械般精準的速度,完成了退彈殼、裝填、擊發的全部動作!
又是二十發炮彈,追隨著前一批同伴的軌跡,呼嘯著撕裂長空!
三秒之內,三十發105毫米高爆榴彈,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死亡彈幕,飛向了遠方的目標!
在場的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看似遙遠的山頭。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眾人以為是不是打偏了的時候。
一團巨大的火球,在那座荒山的半山腰上,無聲地炸開!
緊接著,彷彿是約定好了一般!
第二團!
第三團!
……
第三十團!
三十個爆炸點,幾乎在同一時間,在那片區域猛然亮起!
它們連成了一片,形成了一片火海!
山石、泥土、樹木,在那一瞬間被高高拋起,又被後續的衝擊波撕成碎片!
恐怖的火光,將那片山頭映照得如同白晝!
又過了十幾秒,那遲來的,連成一片的爆炸聲,才如同滾滾悶雷,跨越十公里的距離,傳到眾人的耳中。
“轟隆隆隆——”
那聲音,沉悶,卻帶著一股碾碎一切的蠻橫!
整個靶區,已經完全被硝煙和塵土所籠罩。
山,彷彿都被削去了一層!
死寂。
廣場上,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語。
這就是……一個炮兵營一次急速射的威力!
陳誠的嘴唇在哆嗦,他彷彿已經看到,在未來的戰場上,日軍的陣地,就是被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無情地翻耕!
白崇禧的眼中,精光爆射!
這樣的火力密度,任何構築在地面上的工事,都將失去意義!
而亞歷山大?馮?法爾肯豪森,這位嚴謹的普魯士將軍,他的身體,已經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像。
他的喉結,在上下滾動。
作為leFH18型榴彈炮的“孃家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門炮的效能。
但是,理論和實踐,是兩回事!
當十門炮,以近乎完美的協同,打出如此精準的覆蓋射擊時,其帶來的視覺和心理衝擊,是任何資料都無法比擬的!
他猛地推開身邊的人,快步衝到一門剛剛打完炮彈,炮管還散發著灼熱氣息的榴彈炮前。
炮手們立刻緊張地圍了上來。
“將軍?”
法爾肯豪森沒有理會他們,他戴上白手套,如同撫摸情人一般,在那滾燙的炮閂上,仔細地檢查著。
閉合的間隙。
運動的阻尼。
擊發機構的磨損。
他甚至親自操作,將一枚訓練彈推入炮膛,感受那份順滑與緊密。
許久。
他站直了身體,脫下手套,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中方將領。
他的臉上,寫滿了複雜。
有驕傲,有震撼,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對著劉睿,對著蔣委員長,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當眾宣佈。
“委員長閣下,劉將軍。”
“我以一個德國軍人的榮譽起誓。”
“貴廠生產的這批榴彈炮,無論是從炮鋼的材質,還是核心部件的加工精度,都與我們德國萊茵金屬的原廠產品……”
他深吸一口氣。
“——別無二致!”
“甚至,在某些細節的最佳化上,它比我們現役的型號,更加出色!”
這句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已經麻木的眾人心中,再次引爆!
得到了德國總顧問,這門炮原產國最權威專家的親口認證!
這份量,重於萬鈞!
這意味著,劉睿所言,句句屬實!
他真的,憑一己之力,在中國西南的腹地,複製了一個小型的“克虜伯”!
蔣委員長的臉上,終於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他重重地拍了拍劉睿的肩膀,那力度,是前所未有的。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目光掃過全場。
“世哲!”
“你獻青黴素,是為國續命,此為不世之功!”
“你用此技術,換回德國的機床,蘇聯的鋼鐵,美國的資本,是為國開疆,此為開國之功!”
“今日,你又將這鋼鐵心臟,這雷霆重器,展現在我們面前,是為國鑄劍,此為強國之功!”
他的聲音,傳遍全場。
“功勞,我記下了!”
“獎賞,也不能含糊!”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何應欽,那溫和的笑容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敬之。”
“我沒甚麼好送給世哲當新婚賀禮的。”
“這樣吧。”
“從今天起,川渝兵工廠生產的所有武器,優先足額補給我第七十六軍!”
“多餘的產能,再由軍政部統一採購,調撥給其他戰區!”
何應欽的身子只是微不可察地一僵,握著手杖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扭曲。他沒有去看劉睿,反而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陳誠、顧祝同等人的側臉,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從軍械的調撥流程,到預算的重新劃分,再到中央系在西南軍工體系中話語權的徹底喪失。他眼中的光芒收斂成了一點針尖般的寒意,藏進了深不見底的眼底。
優先補給劉睿的部隊?
這意味著,這兵工廠名義上是國家的,但實際上,就是劉睿的私人武庫!
他軍政部,只能撿劉睿吃剩下的!
這,是對他權力的徹底剝奪!
然而,他還來不及細想這其中的屈辱,劉睿的下一句話,更是讓他如墜冰窟。
只聽劉睿朗聲說道:“多謝委員長厚愛!”
“小子還有一請!”
“我廠研製的【鎢鉻錳系高速工具鋼】,效能遠超國內現有,可極大提升各兵工廠的加工效率。”
“小子懇請,將此鋼材也一併列入軍政部採購名單,統一調配,以強我全國之兵工!”
這話一出,陳誠、俞大維等人,看向劉睿的目光,瞬間充滿了敬意。
這是何等的胸襟!
他沒有將這等戰略物資攥在自己手裡,而是主動提出與全國共享!
蔣委員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準!”
“世哲高義,國士無雙!”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還在冒著硝煙的山頭。
“我們走。”
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婚禮,至此,落下帷幕。
但它掀起的驚濤駭浪,才剛剛開始。
返回官邸的轎車上,法爾肯豪森一言不發,只是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車窗。他腦海中反覆回放的,不是那驚天動地的炮擊,而是孫廣才那雙沾滿油汙的手,和他說出“八小時”這個數字時自信滿滿的臉。
八小時一根105毫米炮管。這個數字,連萊茵金屬的頂級車間主任也不敢輕易保證。
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中國獲得的不僅僅是圖紙和機床,他們已經開始掌握德意志工業體系的“靈魂”——效率、精度,以及最重要的,對材料學的突破性應用。
他閉上眼睛,心中第一次浮現出一個令他自己都感到荒謬的念頭:元首與日本簽訂的《XX產國際協定》,從戰略的長遠角度看,或許……是一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