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廣才這一聲喊,讓雷鳴般的掌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些冰冷的鋼鐵造物上,聚焦到了這個滿身油汙的老工人身上。
劉湘和龍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何應欽的嘴角,則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等著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工頭如何出醜。
蔣委員長臉上的笑意未減,他正處在巨大的驚喜與振奮之中,心情極佳。
他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孫師傅,你是國家的功臣,是棟樑。”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車間,清晰而溫和。
“有甚麼要求,你儘管說。只要是為了抗戰,為了國家,我給你做主!”
這句承諾,重如泰山!
孫廣才得到了鼓勵,膽氣也壯了起來。
他撓了撓花白的頭髮,露出一副憨厚又帶著幾分委屈的神情。
“委員長,其實也不是啥大事。”
“就是……就是自打國府遷都到重慶,城裡來的單位和工廠太多了。”
“我們這個廠子……它老斷電。”
“一斷電,我們這幾百號人,就只能乾瞪眼,放假休息。”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起來。
“人歇著也就罷了,可這機床上正在做的活計,電一停,就全成了廢品!”
“您瞅瞅這炮管,鑽到一半,突然卡住,這一根上好的炮鋼就廢了!我心疼啊!”
他指著那臺德國鏜床,痛心疾首地說道。
“還有這些寶貝疙瘩,都是德國來的,嬌貴得很!這猛地一斷電,對機床的損傷也大得很吶!這要是壞了,上哪兒修去?”
一番話,樸實無華,卻字字泣血。
眾人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
是啊!
再先進的機器,再龐大的產能,若是連最基本的電力都無法保證,那一切都只是鏡花水月!
何應欽的眉頭,悄然舒展開來。
陳誠則是一臉焦急,他剛想開口說些甚麼。
蔣委員長的臉色,卻已經沉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電,掃向了陪同的一眾重慶市政府官員。
那些官員,瞬間如墜冰窟,冷汗涔涔而下。
蔣委員長沒有發火,只是語氣變得無比鄭重,一字一頓地說道。
“傳我的命令。”
“從今天起,成立【戰時最高工業電力保障小組】,由我親自督辦。”
“川渝特種兵工廠,列為全國電力供應之【最高優先序列】。”
他加重了語氣,聲音裡透著不容置喙的殺伐之氣。
“我告訴你們!”
“哪怕是我的官邸斷電,哪怕是國民政府的大樓裡點蠟燭辦公!”
“這裡的機器,也絕不能停下哪怕一分鐘!”
“誰要是敢在電力上動歪腦筋,拖延了軍工生產,貽誤了前線戰機……”
“一律,以通敵叛國論處!”
“軍法從事!”
這番話,擲地有聲,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國之重器,當配國之重諾!
孫廣才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委員長英明!我……我替廠裡這幾百號兄弟,謝謝委員長!”
劉睿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孫叔,快起來!”
孫廣才被扶起,臉上已經老淚縱橫,他看著那些心愛的機器,又看了看蔣委員長,激動地脫口而出。
“委員長!有了您這句話,我們這顆懸著的心就算徹底放進肚子裡了!我老漢不敢跟您吹牛說大話,但只要這電能穩住,我保證,之前因為斷電廢掉的那些料子、耽誤的那些工時,全都能補回來!光是減少的廢品率,就夠我們多造出至少兩成的好傢伙!而且機床和人手也能騰出來,去琢磨那些更精密的活計,整個廠的效率,絕對能穩穩當當地再往上走一成!”
孫廣才話音落地的瞬間,整個車間彷彿被抽走了空氣。
陳誠的雙眼在一瞬間瞪得滾圓,他下意識地與身旁的白崇禧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震撼!
那不是三成產量,那是三成勝利的希望!而另一邊,何應欽的面色已經不是難看,而是一種近乎死灰的平靜,他默默地垂下眼簾,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葉企孫等老科學家們則激動得渾身發抖,互相緊緊握著手,口中唸唸有詞:“三倍的效率……再加三成……國之幸事,國之幸事啊!”
劉睿見時機成熟,接過了話題。
他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委員長,各位長官。”
“孫叔說的,是理想狀態。但兵工廠的生產,是一個複雜的系統工程。”
“目前,我們最大的瓶頸,還是在於105毫米榴彈炮。”
他指著那幾臺核心的德國機床。
“它的生產,需要佔用這幾臺最精密的母機。一旦它開始量產,步兵炮、防空炮,甚至部分機槍的產量,都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從而下降。”
眾人剛剛燃起的火焰,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
是啊,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重炮與常規武器的產能,勢必會相互擠佔。
然而,劉睿話鋒一轉,那雙年輕的眼眸裡,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不過!”
“就算如此,我已經做過最周密的推算和計劃!”
“我們一邊生產,一邊培養更多的熟練技工,一邊對現有裝置進行最佳化改造!”
“短則半年,最長,不會超過今年年底!”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我們【世哲式105毫米榴彈炮】的月產量,必定可以突破十二門的瓶頸!”
十二門!
一個炮兵營!
陳誠的眼睛,瞬間紅了!
這意味著,從明年開始,他麾下的中央軍,每個月,都能組建一個嶄新的,擁有強大壓制火力的榴彈炮營!
劉睿環視全場,看著那一雙雙被點燃的,充滿渴望的眼睛。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站到了那臺正在轟鳴的鋼鐵心臟前。
他不再談論冰冷的數字,不再解釋複雜的技術。
他用一種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描繪出了一幅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未來!
“屆時!”
“我們將擁有在一個月之內,武裝起一支從步槍、機槍、迫擊炮到105榴彈炮,火力配置全面超越日軍的精銳德械師的能力!”
“到那時,就是我們吹響反攻號角的時候!”
“到那時,就輪到我們,用絕對優勢的炮火,去洗他們的陣地!”
“用鋼鐵的風暴,告訴那些踏上我們國土的侵略者!”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他猛地舉起手臂,指向東方,那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
“我們要用我們親手鍛造的鋼鐵洪流,將踏上我們國土的每一個侵略者,從他們佔據的每一寸土地上,碾碎,沖刷,直到將他們徹底趕回冰冷的大海里去!”
“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
這一刻,整個車間,落針可聞。
只有那臺鏜床,還在不知疲倦地轟鳴著。
它每一次轉動,每一次進刀,都彷彿在為這個年輕將領的誓言,奏響最雄壯的伴奏!
這,才是真正的,國之婚禮!
這,才是真正的,反攻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