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漢口萬國醫院,頂樓的特護病房裡,燈火通明。
這裡沒有前線的硝煙,也沒有營地的喧囂,只有一股濃重的藥水味,和一種近乎凝固的安靜。
劉湘靠在病床上,蓋著厚厚的毛毯。
曾經叱吒西南的“四川王”,此刻面容枯槁,眼窩深陷。
胃病和糖尿病的長期折磨,已經耗盡了他大半的精力。
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一頭臥床休養的雄獅。
病床邊,圍坐著一圈人。
劉睿,龍雲珠,劉周書,還有特意從昆明趕來的龍雲。
這是這個新組建的大家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團圓。
“爹,感覺好些沒?”
劉周書為劉湘掖了掖被角,眼中的擔憂揮之不去。
“死不了。”
劉湘擺了擺手,聲音有些虛弱,但中氣還在。
他的目光,越過妻子,落在了並肩而立的兒子和兒媳身上。
“雲珠都來了,我這把老骨頭,怎麼也得撐到喝你們的喜酒。”
龍雲珠的臉頰,微微泛紅,低聲道:“父親身體要緊。”
龍雲在一旁,看著自己女兒和劉睿站在一起的模樣,心中滿意,嘴上卻道:
“甫公,你這身體,可得好好將養。西南這盤大棋,還指望著你來坐鎮呢。”
“我?”
劉湘自嘲地笑了笑,咳嗽了兩聲。
“我這身體,是坐不住鎮了。”
他看向劉睿,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好在,我們劉家,出了個能頂梁的。”
“世哲。”
“孩兒在。”
劉睿上前一步。
“軍裡的事,我都聽說了。”
劉湘緩緩道。
“二十萬大洋的年夜飯,好大的手筆。”
“韓復榘剛死,你就這麼搞,不怕別人說你收買人心,有不臣之心嗎?”
他的話,讓房間裡的氣氛,瞬間一緊。
劉周書緊張地看著丈夫,龍雲也收起了笑容,審視地望向劉睿。
劉睿神色不變,平靜地回答:
“父親,孩兒收買的,不是人心,是軍魂。”
“第七十六軍十萬將士,大半是潰兵,缺的不是糧餉,是一口氣,一口被人當人看的尊重氣,一口為國死戰的英雄氣。”
“這頓飯,就是要把這口氣,給他們補回來!”
“至於不臣之心……”
劉睿頓了頓,聲音鏗鏘。
“韓向方擁兵十萬,坐視國土淪喪,不戰而退,是為不忠!”
“孩兒整軍經武,是為了把這十萬弟兄,帶上戰場,去殺倭寇,收復失地,這是大忠!”
“孰是孰非,公道自在人心,更在委座心中。”
一番話,擲地有聲。
劉湘眼中的銳光,瞬間化為濃得化不開的欣賞和欣慰。
“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床沿。
“說得好!”
“我劉湘的兒子,就該有這份氣魄!”
龍雲在一旁,也是暗暗點頭。
劉睿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解釋了動機,又站穩了抗日的大義,滴水不漏。
這個年輕人,不僅會做事,更會說話。
“不過……”
劉湘話鋒一轉,眉頭又皺了起來。
“軍魂是有了,可這支大軍的‘龍骨’呢?”
“我聽說,你新編的兩個師,連個像樣的師長、旅長都湊不齊,盡是些營連級的軍官在硬頂著。”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沒有能獨當一面的將才,這十萬大軍,就是一盤散沙,上不了真正的硬仗!”
這,正是一針見血,點中了第七十六軍最大的軟肋。
雷動、陳默他們雖是悍將,但都被牢牢按在戰鬥力最強的新一師,抽不出身。
偌大的一個軍,竟然出現了將領斷層!
劉周書聽著丈夫和兒子、親家討論著這些足以改變無數人命運的計劃,她插不上嘴,只是默默地為劉湘的杯子添上熱水,眼神卻在病床上日漸衰弱的丈夫和意氣風發的兒子之間來回,那份既驕傲又心疼的複雜情緒,盡數寫在了臉上。
劉睿沉默了片刻,眼神卻並未慌亂,反而透出一絲深思熟慮後的沉靜。
“父親所言,一針見血。將領斷層,確實是第七十六軍最大的隱患。”
他走到病床邊,聲音平穩地繼續道:“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要讓這十萬潰兵、新兵變成能打硬仗的雄獅,就必須有能鎮住場子、懂得治軍作戰的‘頭狼’來帶。”
劉湘追問道:“那你的‘頭狼’從哪裡來?川軍內部,有資歷有能力的,都各有其位,總不能都調給你。”
“所以,孩兒的想法是,不能只盯著我們自己碗裡的。”劉睿的目光變得深遠,“父親,韓復榘雖死,但他麾下那些驕兵悍將尚在;東北淪陷,但東北軍不屈的軍魂尚在。這些都是蒙塵的寶劍,只缺一個讓他們重新出鞘的機會。”
說到這裡,他才從隨身的公文包裡,鄭重地取出那份檔案。
“這,就是孩兒為第七十六軍尋來的‘龍骨’。
劉湘接過檔案,龍雲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開啟一看,兩人都是一愣。
那不是甚麼作戰計劃,也不是甚麼軍費預算。
而是一份……名單。
一份手寫的,密密麻麻的【將帥譜】!
為首的幾個名字,就讓劉湘和龍雲的瞳孔,猛地一縮。
【孫桐萱,原韓復榘麾下第十二軍軍長,面臨被蔣委員長拆分的可能性。】
【萬福麟,東北軍五十三軍軍長,丟了熱河,失了軍心,正被冷藏。】
【于學忠,原江蘇省主席,東北軍元老,有威望,但無實權。】
……
名單很長,羅列了足足二三十個名字。
這些人,有三個共同點。
第一,都曾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將領,治軍、作戰經驗豐富。
第二,他們現在,要麼因為派系鬥爭,要麼因為打了敗仗,正被邊緣化,有志難伸。
第三,他們手下,都還或多或少地,有一批忠心耿耿的舊部,散落在各處。
“你……”
劉湘的手,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你這是要……把這些被拔了牙的老虎,全都收到你的籠子裡來?!”
龍雲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招攬將領!
這分明是要兼併各路散兵遊勇,自立山頭!
“父親,岳父大人。”
劉睿的聲音,沉穩如初。
“他們不是老虎,他們是蒙塵的寶劍。”
“他們缺的,不是鋒芒,而是一個能讓他們再次出鞘,痛飲敵血的戰場。”
“韓復榘死了,他手下那些能征善戰的將領,與其被中央收編,打散,最終消磨掉銳氣,不如由我們,給他們一個機會,戴罪立功,血戰沙場!”
“東北軍的將領,家鄉被佔,有國難回,心中都憋著一股火。我們給他們兵,給他們炮,讓他們去打回老家,這股火,就能燒盡一切來犯之敵!”
“還有我們川軍內部,一些被排擠的有才之將,同樣可以招入麾下,人盡其才!”
劉睿的目光,掃過兩位掌控著西南命運的老人。
“第七十六軍,乃至整個西南的抗日力量,要的不是一群唯唯諾諾的庸才,而是一群敢戰、能戰、善戰的‘狼’!”
“孩兒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散落各處的‘獨狼’,聚攏起來,組成一支令日寇聞風喪膽的——【狼群】!”
病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劉湘和龍雲,已經被劉睿這石破天驚的構想,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何等的氣魄!何等的胸襟!
敢將這麼多派系複雜、桀驁不馴的將領,都收入麾下,就不怕他們反噬嗎?
劉湘看著兒子那雙自信而堅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世哲不怕。
因為他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他有打勝仗的能力,有最精良的武器,有最穩固的後方,更有那份點石成金,讓所有人都願意追隨他的領袖魅力!
良久。
劉湘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彷彿吐出了胸中所有的暮氣。
“甫澄……”他轉向龍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斷,“你我老了,未來的天下,是他們的了。”
他轉回頭,看著劉睿,鄭重地說道:
“孫桐萱那邊,我還有些舊交情,我給你寫信。”
龍雲也回過神來,眼中爆發出精光。
“東北軍在西南邊境,有不少流亡的軍官和商號,我讓下面的人去聯絡!”
“甫公,你我還沒老到動不了的地步!”
“這場國之大醫的‘外科手術’,我們,為你主刀!”
劉睿看著病床上重新燃起鬥志的父親,和身旁意氣風發的岳父,心中一暖,深深一躬。
“多謝父親!多謝岳父大人!”
窗外,新年的鐘聲隱隱傳來。
舊的一年過去了。
而屬於劉睿的,一個波瀾壯闊的【將星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