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行營的那場會面之後,劉睿的辦公室,反而徹底安靜了下來。
王寵惠和俞大維沒有再來。
孔祥熙的抱怨電話,也再沒有打到第七戰區。
整個武漢官場,彷彿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觀望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豪賭已經開始。
賭桌的一邊,是劉睿和他的“青黴素”。
另一邊,是憤怒的德意志第三帝國。
誰都想知道,這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最終會贏,還是會輸得一敗塗地。
只有戴笠,每天都會準時來到劉睿的辦公室。
他不問,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坐著喝茶,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但他那雙藏在陰影裡的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劉睿。
他在觀察,也在學習。
學習這個年輕人的鎮定,學習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
他親眼看到了那封電報。
他知道,劉睿已經贏了第一回合。
但他更好奇,接下來,劉睿要怎麼走。
這一天,戴笠照常前來。
劉睿正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軍車,神情淡然。
“雨農兄,坐。”
劉睿轉過身,示意他坐下。
“這幾天,武漢城裡很熱鬧吧?”
戴笠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都在議論你。”
“說你是瘋子的,有。”
“說你是天才的,也有。”
“但更多的人,是在等著看結果。”
劉睿笑了笑,親自為他倒上一杯茶。
“結果很快就會有了。”
他將茶杯推到戴笠面前。
“不過,在德國人回來之前,我想請雨農兄幫個忙。”
戴笠心中一凜。
來了。
他知道,這才是劉睿讓他每天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世哲老弟但說無妨,只要是委座的命令,戴某無有不從。”
劉睿的目光,落在了牆上的地圖上。
“這張牌桌上,現在只有我們和德國人,太冷清了。”
“一個買家,可以跟我們討價還價。”
“要是多來幾個買家,那就不叫談判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戴笠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叫……競價。”
戴笠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世哲老弟的意思是……”
劉睿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深邃。
“我需要你,‘不經意’地,讓蘇聯駐漢口領事館的人,知道一點訊息。”
“就說……我們和德國人正在進行一項關於‘特效抗菌藥’的秘密談判。”
“德國人,似乎願意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轟——!”
戴笠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把蘇聯人拉進來?!
瘋了!
這個劉睿是真的瘋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中德合作是黨國既定的國策,是委員長多年心血所在。
把蘇聯人牽扯進來,萬一惹怒了德國人,導致合作徹底破裂,這個責任誰負得起?
而且,蘇聯人是甚麼?
是委員長明面上的盟友,暗地裡最大的心病!
引狼入室!這是赤裸裸的引狼入室!
“世哲!你……”
戴笠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失控的顫抖。
“你這是在玩火!”
劉睿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雨農兄,別激動。”
“英國人和美國人隔得太遠,等他們反應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只有蘇聯人,他們既要防著西邊的德國,又要盯著東邊的日本。”
“他們比任何人都需要這種能降低士兵死亡率的戰略武器。”
“你信不信,只要訊息遞過去,不出三天,他們的代表,就會比德國人更急切地敲開我們的門。”
“到那時,著急的,就不是我們了。”
劉睿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是德國人。”
戴笠死死地盯著劉睿,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而是一個將整個世界都當做棋盤,將所有強國都視為棋子的……妖孽!
他每一步,都走在懸崖的邊緣。
每一步,都讓人心驚膽戰。
但每一步,又都精準地踩在了利益最大化的節點上!
良久。
戴笠頹然坐了回去,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看著劉睿,眼神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近乎敬畏的恐懼。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你小小的年紀,這滿肚子的算計,到底是從哪學來的?”
劉睿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雨農兄,你只需要執行。”
“這盤棋,你看得懂,或者看不懂,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委座看得懂,就夠了。”
戴笠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明白了。
劉睿走的每一步,都看似瘋狂,卻都精準地扣在了委員長的野心之上。
他不是在為自己謀利。
他是在為黨國,為領袖,謀取這亂世之中,唯一的勝機!
“我……明白了。”
戴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這件事,我會親自去辦。”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去。
背影,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倉惶。
他感覺自己再在這個辦公室裡多待一秒,他的精神都會被這個年輕人那深不見底的城府所壓垮。
戴笠走出辦公室,冷風一吹,他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沒有立刻去執行,而是回到自己的安全屋,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密語,向委員長髮出了一封絕密電文。
電文的內容,只有八個字:“天心難測,棋盤易主。”
……
幾乎就在戴笠的電文發出的同時。
為了確保訊息“不經意”地洩露給蘇聯人,軍統的一個外圍情報小組在漢口俄租界附近進行了一次看似拙劣的“情報交換”。
這次行動的異常,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
這圈漣漪,不僅驚動了蘇聯領事館的暗哨,也立刻被另一雙潛伏在暗處的眼睛所捕捉。
上海,虹口區,日軍華中方面軍特務部。
一份關於“漢口復興社小組異常活動”的電訊,被放在了高階特工高橋重男少佐的桌上。
他看著報告裡“行動拙劣”、“目標不明”的字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越是拙劣的表演,背後藏著的,往往是越重要的觀眾。”
他轉動著手中的清酒杯,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寒光。
“讓‘櫻花’小組動起來。”
“查清楚,這場戲,到底是演給誰看的,主角……又是誰。”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越過南京,最終落在了漢口,那個第七戰區司令部的標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