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時分,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在數十名火把的照耀下,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饒國華殘部的營地。
車門開啟,一個被麻繩捆得像粽子一樣的人,被兩個新一師計程車兵粗暴地推了下來。
正是劉汝齋。
他一落地,就看到了周圍那三千多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神,是餓狼看見了仇敵,是厲鬼索命歸來。
“饒師長……饒師長是被他害死的!”
“殺了他!現在就殺了他!”
“點天燈!把他千刀萬剮!”
群情激奮,三千多名殘兵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要將劉汝齋生吞活剝。
“都退後!”
雷動帶著警衛連,用槍托築起一道人牆,勉強擋住了瘋狂的人群。
劉汝齋嚇得魂飛魄散,褲襠裡一片溼熱,腥臊的臭味瀰漫開來。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劉睿腳下,涕淚橫流。
“軍長!劉軍長!饒命啊!我錯了!我不是人!”
“都是唐式遵!是他逼我的!他說只要我投靠他,就能保我平安無事!”
“我也是川軍啊!看在同鄉的份上,您饒我一條狗命吧!”
劉睿轉身,叫來了一直在旁待命的劉航琛。
“劉處長。”
“軍長!”
“饒師長的血書,找人謄抄十份。”劉睿的眼神冰冷,“連夜送去漢口,交給《大公報》、《申報》還有幾家外國通訊社我們相熟的記者。”
他將那份秦風帶回來的報紙樣稿遞過去。
“這是我提前擬好的稿子,告訴他們,就照這個標題和內容發!”
“另外,再準備一份,連同血書抄件,直接送到半山廬,呈給委座。”
劉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我要讓這把火,在天亮之前,燒遍整個武漢!”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劉睿來武漢,不是來請罪的。”
“是來,為我三十萬川軍袍澤,討一個公道的!”
林紹泉走了上來,雙眼血紅,聲音嘶啞。
“軍長!”
“請您下令!就地槍決此賊!”
“用他的狗頭,來祭奠我們師長和數千弟兄的在天之靈!”
“請軍長下令!”
三千殘兵,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吼聲震天。
所有人都認為,劉睿會立刻點頭。
這是他許下的諾言。
然而,劉睿卻緩緩搖頭。
“不。”
一個字,讓整個營地瞬間死寂。
林紹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與不解。
雷動也愣住了。
劉睿沒有理會眾人,只是對秦風下令。
“給他換身乾淨衣服,帶上最好的醫生,治好他的傷。”
“再派一個連,嚴加看管。”
“明天一早,我要親自押著他,去武漢。”
去武漢?
所有人都懵了。
不殺他?還要給他治傷?還要押去武漢?
這是甚麼操作?
林紹泉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嘴唇顫抖著:“軍長……您這是……?”
人群中,開始出現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劉睿轉過身,面對著三千多雙質疑、失望、甚至開始變得冰冷的眼睛。
“弟兄們,我知道你們想甚麼。”
“想親眼看著這個畜生,死在你們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
“殺他,很簡單,一顆子彈的事。”
“但就這麼讓他死了,太便宜他了!”
劉睿的聲音陡然提高。
“饒師長的血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此賊臨陣脫逃,是戰敗的元兇!”
“可他為甚麼能逍遙法外?為甚麼還能在唐式遵的麾下當團長?”
“我要把他押到武漢!押到軍事委員會!押到全中國記者的面前!”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是誰的人!”
“我要讓所有人都問一句,是誰,在庇護這個臨陣脫逃的叛徒!”
劉睿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殺一個劉汝齋,只是殺了一個人。”
“我要的,是借他的命,給我川軍立威!”
“我要用他的罪,去敲打那些在背後捅刀子的小人!”
“我要讓委座,親手揮刀,斬了這個由唐式遵保下來的叛徒!”
“這,才叫殺人誅心!”
“這,才叫告慰饒師長在天之靈!”
話音落下,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林紹泉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他終於明白了。
這位年輕的軍長,他的格局,他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一個普通軍人的範疇。
他要的不是簡單的復仇。
他要的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政治絞殺!
用一個劉汝齋,撬動整個川軍派系,甚至攪動武漢的渾水,為他自己,為第七十六軍,謀取最大的利益!
林紹泉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那是恐懼,更是亢奮!
他對著劉睿,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軍長深謀遠慮,末將……拜服!”
“軍長!我等拜服!”
三千殘兵,再度跪下。
這一次,眼中再無半分質疑,只剩下狂熱的崇拜!
武漢。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駐地。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何應欽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來自唐式遵的加急電報,和一份剛剛出版的《大公報》。
電報上,唐式遵痛陳自己“識人不明,被奸人矇蔽”,並“懇請中央嚴懲叛將劉汝齋,以正國法,以慰忠良”。
報紙上,一篇題為《廣德血,忠魂泣,誰為英雄蒙冤?》的報道,用飽含血淚的筆觸,詳細描述了饒國華師的悲壯死戰,和劉汝齋臨陣脫逃的無恥行徑。
文章最後,更是丟擲了一個誅心的問題。
“英雄殉國,叛徒高升,如此軍法,何以令天下將士用命死戰?”
何應欽氣得手都在發抖。
“好!好一個劉睿!好一個一石二鳥!”
他身邊的陳誠,也是眉頭緊鎖。
“敬之兄,這一下,我們被動了。”
“劉睿把劉汝齋這個燙手山芋,直接扔到了軍委會的桌上。”
“殺,等於是在打唐式遵的臉,激化川軍內部矛盾。”
“不殺,這篇報道已經傳遍了武漢三鎮,我們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寒了所有抗日將士的心!”
何應欽猛地一拍桌子。
“他這是在逼宮!”
“他一個地方軍長,竟敢綁架中央!綁架輿論!”
就在這時,一名侍從官快步走了進來。
“總長,劉睿劉軍長求見。”
“他說,他已將叛將劉汝齋押解至武漢,特來向軍委會請罪!”
請罪?
何應欽差點氣笑了。
這是請罪嗎?
這是帶著尚方寶劍,來逼著他何應欽點頭!
“讓他進來!”
劉睿一身筆挺的將官服,踏入辦公室。
他目不斜視,走到辦公桌前,立正敬禮。
“第七戰區副司令長官,第七十六軍軍長劉睿,見過何總長,辭修長官。”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饒國華那封血書的原件,雙手奉上。
“總長,廣德一役,一四五師幾乎全軍覆沒,饒國華師長自戕殉國。”
“職奉命收攏殘部,于軍中查獲此血書。”
“為正軍法,為安軍心,職擅自派人將罪魁劉汝齋抓捕歸案。”
“此事未經請示,越權行事,職甘願受罰!”
“但叛將劉汝齋,臨陣脫逃,罪證確鑿,懇請軍委會依法嚴懲,明正典刑!”
他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姿態,放得低到了塵埃裡。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何應欽的心上。
何應欽死死盯著劉睿,企圖從他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得意或者心虛。
但沒有。
那張年輕的臉上,只有一片坦然和決絕。
彷彿他真的只是一個一心為公,不惜自身前途也要維護軍法的熱血軍人。
何應欽沉默了。
他知道,他輸了。
從劉睿決定將劉汝齋押來武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他若是保劉汝齋,就是與全國的民意為敵,與前線的將士為敵。
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委座,更擔不起。
“世哲啊……”
一旁的陳誠,長嘆一口氣,打破了僵局。
他走上前,拍了拍劉睿的肩膀,語氣複雜。
“你這次,做得對,但……太沖動了。”
“唐式遵那邊,總要給個臺階下。”
劉睿抬起頭,眼神清澈。
“辭修長官,國家大義面前,個人榮辱、派系顏面,又算得了甚麼?”
“饒師長和那數千川軍弟兄,難道就白死了嗎?”
“若不嚴懲,今後誰還敢為國死戰!”
一句話,將了陳誠一個死軍。
正在這時,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半山廬的專線。
何應欽拿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色就變得愈發難看。
他放下電話,疲憊地揮了揮手。
“委座口諭。”
“劉汝齋,交軍事法庭審判,從重從嚴,立即執行!”
“另……”何應欽看著劉睿,眼神複雜到了極點,“委座說,第七十六軍孤懸敵後,責任重大。特批給你部十部十五瓦電臺,以利通訊。另外,軍政部再撥給你一批急需的醫療藥品,不日運抵黃岡。”
“望你……好自為之。”
劉睿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感激涕零。
他再次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謝委座!謝總長栽培!”
“職,定不辱使命,誓與黃岡共存亡!”
他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陽光照在他的肩章上,那兩顆將星,亮得刺眼。
辦公室裡,何應欽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不但沒能打壓成劉睿,反而被他借力打力,反將一軍。
不僅殺了人,立了威,還從軍政部的牙縫裡,硬生生撬走了一大批緊俏物資!
這個年輕人……
已經不是猛虎了。
他是一條即將化龍的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