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現場的空氣,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劉睿轉身離去的背影,成了分割兩個世界的幕布。
幕布前,是死寂。
幕布後,是瘋狂。
“號外!號外!川軍陣斬日寇少將!”
“奪旗!第十一師團軍旗被繳獲!”
一名《大公報》的年輕記者,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像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衝向門口,嗓子因激動而嘶啞。
他這一聲喊,徹底引爆了全場。
“我的上帝!快!發電報回倫敦!”
“這是頭條!比南京陷落更重要的頭條!”
路透社的老記者,一把推開身前的衛兵,對著自己的助手瘋狂咆哮。
鎂光燈不再追逐劉睿,而是對準了那把刀,那面旗。
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枚射向東京,也射向國民政府某些人心口的子彈。
何應欽派來的那幾名觀察員,被洶湧的人潮擠到了角落。
為首的那名上校,失魂落魄地彎下腰,撿起了自己那支斷成兩截的派克鋼筆。
他看著臺上那刺眼的戰利品,只覺得自己的脊樑骨,也跟著那支筆一起,斷了。
……
同一時間,武昌,白崇禧的官邸。
副官將一份剛剛印出來的報紙號外,快步呈上。
白崇禧正端著他那碗蓋碗茶,細細地品著。
他接過報紙,目光只在標題上停留了一瞬。
“陣斬黑巖義勝,繳獲山室宗武師團旗。”
“噗——”
一口滾燙的茶水,盡數噴在了面前名貴的地毯上。
這位素以沉穩著稱的“小諸葛”,第一次在人前失態。
他顧不上擦拭嘴角的茶漬,死死盯著報紙上的那張照片。
鋼刀,壓著破旗。
那畫面,帶著一種血淋淋的、不容置疑的衝擊力。
“哈哈哈……好!好一個劉世哲!”
白崇禧猛地站起,將報紙重重拍在桌上,爆發出朗聲大笑。
他沒有笑那戰功本身。
他笑的是這石破天驚的手段!
“我只當他是去借條路,沒想到,他是要去捅破天!”
白崇禧在客廳裡來回踱步,眼神亮得嚇人,他沒有對副官解釋,反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棋局對手說話:“好棋,好棋啊!他這是把軍功當炮彈,把記者會當炮臺,一炮就轟開了何敬之的圍堵,還順帶把蔣鼎文、顧祝同那些人的嘴也給堵上了!”
他猛地停步,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精光:“這小子不是在求活路,他是在逼著委座給他開一條通天大道!”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川軍在流血,在打勝仗!你們誰敢在這個時候動我,誰就是民族的罪人!”
副官看得心驚肉跳,低聲問道:“總長,那我們……”
白崇禧停下腳步,重新端起茶杯,這次,他喝得很穩。
“通知楚師長,把路讓開,把人護好。”
他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嘴角揚起。
“再給甫公送一份厚禮過去,就說,我白某人,佩服他生了個好兒子。”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倒要看看,何敬之這張臉要往哪兒擱!委座那把椅子,怕是要被這小子的戰功烤得發燙了!”
他隨即轉身對副官道:“立刻給李、黃兩位總司令發電,將此報原文轉發!告訴他們,我們桂軍這次保駕護航,保出了一條真龍!川桂聯盟,現在不僅是唇亡齒寒,更是錦上添花!讓那些還在觀望的人看看,跟誰站在一起才有肉吃!”
……
漢口,八路軍辦事處。
一名年輕的辦事員,拿著報紙衝進了後院。
“周副主席!周副主席!大新聞!”
房間裡,周翔宇正在燈下起草一份關於鞏固統一戰線的報告。
他抬起頭,接過報紙。
當看到那張照片時,他那儒雅沉靜的臉上,也顯露出一絲動容。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看完後,他將報紙輕輕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說話。
旁邊的辦事員憋不住了,興奮地說道:“這個劉睿真了不得!南京剛丟,他就拿出這麼一份大禮,太提氣了!簡直是狠狠抽了那些投降派一個大耳光!”
周翔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拿起鉛筆,在報紙上圈出了幾個詞。
“桂軍護送。”
“新聞釋出會。”
“外國記者。”
他抬起頭,看著年輕的辦事員,目光深遠。
“你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孤立的。”
“團結桂系,這是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
“召開新聞釋出會,這是把內部矛盾,公開化,擴大化,讓對手投鼠忌器。”
“邀請外國記者,這是引入外部力量,形成國際輿論的保護傘。”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四川的位置。
“這個劉睿,他不僅僅是在打軍事仗。”
“他更是在打政治仗,打輿論仗。”
“他把戰場,從羅店,搬到了漢口,搬到了報紙上,搬到了所有人的心裡。”
周翔宇轉過身,對辦事員鄭重地說道:“立刻給皖南的陳仲弘同志發電。告訴他,務必確保運輸隊的安全。這次合作的意義,已經超出了那批武器。”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報紙上的照片:“這位劉師長,他不僅懂得如何與敵人打軍事仗,更懂得如何團結朋友,分化對手,爭取輿論。他用行動告訴我們,抗日統一戰線這張牌,在國統區,原來可以這麼打。這個人,是真正可以團結的力量,是能夠改變西南格局的關鍵變數。”
“這堂課,他不僅是講給我們聽,更是講給全天下的有心人聽的。他用事實證明了,在國統區,我們的鬥爭路線——軍事、政治、輿論三條腿走路——是完全可行的,而且威力巨大。”
“這個人,值得我們交。”
“要用心交。”
……
萬國醫院,頂層病房。
邱甲拿著報紙,手都在抖。
他幾乎是撞開了病房的門。
“大帥!大帥!您看!”
劉湘正靠在床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
他接過報紙,眼神在觸及那張照片的瞬間,驟然收縮。
病房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不是因為病,而是因為一股氣。
一股從胸腔深處,直衝天靈蓋的,混雜著驕傲、欣慰與狂喜的烈氣!
邱甲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劉湘卻一把推開他,掙扎著坐直了身體。
他的手,撫過報紙上兒子的名字,又下意識地緩緩伸到枕下,指尖觸到的,卻是空蕩蕩的枕套。
他微微一怔,隨即,一絲笑意從嘴角漾開,化作了無聲的大笑。
是了,那方臥虎印,他早已親手交出去了。
但那頭老虎,此刻卻彷彿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實。
它不再是趴在四川的臥虎。
它已掙脫了大印的桎梏,隨著那個名字,張開了獠牙,發出了震動山河的咆哮!
“我給他一方印,是讓他守住家。”
劉湘的聲音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亢奮。
“他卻用這方印,為我川軍,為這整個中國,砸開了一片天!”
“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的笑聲在病房裡迴盪,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告訴鄧漢祥,告訴劉航琛!”
“從現在起,世哲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誰敢陽奉陰違,讓他提頭來見我!”
“川軍的這杆大旗,我今天,放心地交了!”
……
武漢行營,總長辦公室。
“嘩啦——”
一套珍貴的鈞瓷茶具,被狠狠地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何應欽胸口劇烈起伏,那張一向自持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面前那幾個從釋出會回來的觀察員,手指都在發抖。
“廢物!一群廢物!”
“你們就眼睜睜看著他,把那兩樣東西擺在臺上?”
“就眼睜睜看著他,當著全中國的面,打我的臉?!”
為首的上校渾身一顫,哆嗦著說道:“總長……當時……當時外國記者都在,我們……”
“外國記者?!”
何應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們怕外國記者,他劉睿就不怕嗎?”
“他一個地方軍閥的兒子,都敢把天捅個窟窿!”
“你們倒好,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猛地坐回皮椅中,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辦公室裡一片狼藉,但他本人卻異常安靜,只是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瓷片,眼神陰冷得可怕。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好一個劉睿……我還是小看他了,也小看了劉湘這頭老狐狸……”
門外,一名副官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總長……委座的電話……”
何應欽的動作僵住了。
他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扯亂的衣領,才走到電話旁。
“委座。”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只聽得到電流的“滋滋”聲,那聲音彷彿在啃噬著何應欽的神經。
這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何應欽感到恐懼。他知道,委座沒有發火,不是因為不生氣,而是因為這件事的影響,已經超出了發火可以解決的範疇。這把火,已經從他何應欽的臉上,直接燒到了委座的位子底下。
良久,蔣委員長的聲音才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敬之,今天的報紙,我看了。”
何應欽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委座,此事……是職下處置不當,我……”
“來半山廬。”
蔣委員長打斷了他的話。
“把劉睿,也叫上。”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何應欽握著冰冷的話筒,呆立在原地。
他知道。
真正的風暴,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對著副官,聲音嘶啞。
“備車!”
“另外,派人去第七戰區長官部。”
“通知劉睿。”
副官看著總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通知他……甚麼?”
何應欽閉上眼,一字一頓。
“委員長,在武大半山廬,要親自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