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哭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死而復生的激動。二千多名潰兵,像找到了主心骨的蟻群,自發地開始尋找自己曾經的建制,尋找熟悉的面孔。儘管衣衫襤褸,但他們挺直了腰桿,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光。
杜建德,那位前二十軍的少校營長,此刻已經自發地成為了劉睿的臨時副官,他拿著一本簡陋的花名冊,嘶啞著嗓子在人群中奔走呼喊,登記著每一個還能拿起槍的川軍弟兄。
“原二十軍補充團三連的,到我這裡來!”
“二十六師的弟兄夥,這邊集合!”
劉睿站在高臺上,沒有下去。他看著這片混亂而又充滿希望的景象,對身邊的陳默和趙鐵牛下令。
“靜淵,你負責統籌,將這些弟兄按原有建制,臨時編成兩個補充團,由杜建德和另一位我們信得過的軍官負責。優先補齊老兵,軍官不足的,從我們師裡抽調排長、班長下去暫代。”
陳默點點頭,領命而去。
“鐵牛,”劉睿轉向趙鐵牛,“你的第二旅,剛剛打完一場惡戰,傷亡也不小。從補充兵裡,優先給你補足員額。另外,從他們中挑選悍勇不怕死的,補充到你的機槍連和炮連。告訴他們,在我新一師,炮兵和機槍手,頓頓有肉吃!”
“好嘞!師長!”趙鐵牛咧開大嘴,剛才的鬱悶一掃而空,興沖沖地跑下臺去挑兵。他知道,師長這是把最好的兵,都先緊著他這支打硬仗的部隊了。
山谷裡,十幾輛卡車的後擋板全部開啟,輜重團計程車兵開始流水線一樣分發物資。
熱氣騰騰的肉罐頭被開啟,濃郁的肉香瞬間在山谷中瀰漫開來。一個剛領到罐頭的年輕潰兵,雙手顫抖地接過,他不敢相信地聞了聞,然後用手指剜出一大塊肉塞進嘴裡,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眼淚就下來了。他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嘗過肉味了。
嶄新的棉衣、結實的膠鞋、塞得滿滿的子彈袋,被一一分發到每個士兵手裡。換下身上那身破爛的、散發著黴味的軍服,穿上厚實溫暖的新衣,每一個潰兵都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山谷的另一側,繳獲的日軍武器和從潰兵手中收攏的雜牌槍械堆成小山。師屬維修連的工匠們正在緊張地忙碌著。他們將還能用的槍支拆解,清洗,上油,重新組裝。而那些收攏過來的兩千多潰兵中,竟真的藏龍臥虎。
“師長!大喜事!”杜建德興奮地跑來報告,“我們收攏的弟兄裡,有一個完整的工兵連!他們連長叫周扒皮,弟兄們都這麼叫他,真名周平。這人是個寶貝,他們團潰散的時候,他硬是帶著手下人,把二十套德制架橋器材都給拆散了,人背馬扛,愣是從戰場上帶了出來!”
劉睿聞言,立刻跟著杜建德來到一處林地。一個身材瘦小、面板黝黑的中年漢子,正指揮著手下人,將一堆看似破銅爛鐵的零件,熟練地拼裝起來。
“你就是周平?”劉睿走上前。
周平回頭,看到劉睿肩上的將星,猛地立正:“報告長官!原二十六師工兵營一連連長周平報到!”
“為甚麼叫周扒皮?”劉睿問。
周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報告長官,弟兄們瞎叫的。俺捨不得部隊的家當,當初上峰讓俺們把器材就地銷燬,輕裝撤退。俺捨不得,這些可都是德國貨,一根螺絲都金貴。俺就讓弟兄們把能帶的都帶上,跟扒地皮一樣,啥也沒給鬼子剩下。”
“好!好一個周扒皮!”劉睿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新一師工兵營的副營長!你這一個連,完整補充進工兵營,所有裝備,全部列裝!我只有一個要求,天塌下來,也得給老子的炮隊,搭出一條路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周平激動得滿臉通紅。
不止如此,潰兵中還找到了兩個幾乎滿編的機槍連,他們居然也奇蹟般地帶出了四十多挺ZB-26輕機槍。這些潰兵中的精華,像一顆顆蒙塵的珍珠,被劉睿一一發掘出來,迅速補充進新一師的戰鬥序列。
夜幕降臨,臨時指揮部裡燈火通明。
劉睿、陳默、趙鐵牛、張猛,還有新任命的補充團團長杜建德,圍在一張巨大的地圖前。
“弟兄們都安頓好了,初步統計,我師剩餘 8600 人,我們這次收攏了近二千名川軍弟兄。加上南京方面之前補充的戰鬥後剩餘一千一百五十人,再減去朱家宅和崑山斷後的傷亡。目前,總兵力已經突破一萬人,達到一萬一千七百五十人!”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振奮。
兵力,已經重新充盈。裝備,得到了極大的補充。士氣,更是因為宜興誓師而空前高漲。
“但是,”陳默話鋒一轉,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我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根據第十八軍羅軍長那邊傳來的情報,日軍第6師團在杭州灣登陸後,其先頭部隊已經進佔湖州,正沿著我們西側的太湖,對我們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我們現在,就像被裝在了一個口袋裡,唯一的生路,就是向西,突破長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圖上,那條蜿蜒的藍色線條——長江。
而在長江沿岸,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安慶。
“安慶,是南京的西大門,也是我們渡江北上,前往武漢的必經之路。”劉睿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安慶的位置上,“但這裡,同樣也是日軍溯江而上,進攻包圍南京的必經之路。可以預見,日軍的艦隊,很快就會抵達這裡。”
“師長,那我們是繞開走,還是……”張猛問道。
“不繞。”劉睿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我們剛從上海的血水裡爬出來,不能再像喪家之犬一樣逃了。這一仗,我們非打不可!”
他抬起頭,掃視著在場的每一位將領。
“這一仗,不光是為了渡江,更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尤其是武漢行營的那些大員們,我劉睿的新一師,不是一群只會逃跑的潰兵!我們是在戰鬥中轉進!我們是能打硬仗的精銳!”
“傳我命令!”劉睿的聲音斬釘截鐵。
“全師休整一日,明日凌晨,全速開拔!目標——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