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睿拉開指揮所的門,門外,俞濟時和羅卓英的目光齊刷刷地盯在他身上。他們看到那雙通紅的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他們這些沙場宿將,都感到心悸的——瘋狂。
“兩位軍長,”劉睿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狠勁,“仗,才剛剛開始。”
俞濟時和羅卓英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震驚。他們來時心急如焚,卻沒想到劉睿比他們更“急”。
“世哲老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電話裡陳長官語焉不詳……”俞濟時直截了當。
劉睿沒有廢話,徑直走向沙盤。他拿起代表著日軍前進方向的紅色箭頭,重重地插在杭州灣“金山衛”三個字上。
“日軍第十軍,柳川平助部,三個師團加一個支隊,今天黎明在金山衛登陸。”
一句話,指揮所內氣氛凝滯。俞濟時和羅卓英的表情瞬間僵住。金山衛!那是上海的背後!國軍幾十萬大軍的退路!
“這……這不可能!”羅卓英率先反應過來,聲音發顫,“金山衛有守軍!第六十二師……”
“第六十二師正在阻擊。”劉睿打斷他的話,聲音冷靜得嚇人,“頂不了三天。”
三天。這個數字像一把冰刀,狠狠紮在眾人心口。三天,日軍就能切斷滬杭鐵路,徹底包圍上海。幾十萬將士,將無路可退,成為砧板上的肉。
“陳長官的命令,全線撤退。”劉睿再次開口,他的目光掃過俞濟時和羅卓英,像兩道寒光,“節節抗擊,交替掩護,爭取時間。”
“撤退……”俞濟時捏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刺進掌心。他明白,這意味著之前所有的浴血奮戰,所有的犧牲,都將變成一場悲劇的序章。
羅卓英臉色鐵青,他看著沙盤上被破壞的朱家宅陣地,又看向劉睿那雙佈滿血絲的眼。
“世哲老弟,你有甚麼打算?”他沉聲問。
劉睿的嘴角牽動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猙獰的弧度。
“我打算,讓這撤退,變成一場對鬼子的屠殺。”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沙盤上,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
“長谷川清以為躲進吳淞口內港就安全了?秦風的突擊營,現在就去給他的軍艦送份‘大禮’!海甲式水雷,沉底雷,足夠讓他們的第三艦隊,多在港口裡待上幾天!”
俞濟時和羅卓英心中一震。水雷!這東西可不是隨便能弄到的。而且,要在吳淞口內港佈雷,那是要用命去填的!
“我需要兩位軍長配合。”劉睿沒有給他們過多反應的時間,繼續說道,“日軍現在狂妄自大,以為切斷我軍後路,就能甕中捉鱉。他們不會想到,我們會將計就計。”
“俞軍長,”劉睿目光轉向俞濟時,“你部七十四軍,繼續保持對吳淞口日軍炮兵陣地和補給線的壓力,但不要死攻。佯攻,襲擾,將他們的兵力牢牢牽制住。王耀武師長打下的陣地,用最小的代價守住,同時將繳獲的十一門150毫米重炮,分散部署,繼續給我對準月羅公路。不需要精度,只要封鎖,擾亂敵軍後方!”
俞濟時點頭,王耀武的隊伍還在月浦,可以繼續發揮作用。
“羅軍長,”劉睿轉向羅卓英,“你部第十八軍,是我軍最強的防禦力量。我需要你將一部分兵力,抽調出來,向南迂迴。這不是撤退,而是為大部隊撤離,提前開啟一條血路!”
“南面?”羅卓英立刻明白,劉睿的目標是杭州灣方向,“你是想……”
“對!釜底抽薪!”劉睿眼神犀利,“我師將作為先鋒,從朱家宅陣地開始,以最凌厲的反擊,狠狠咬住日軍第十一師團!打掉他們的驕狂,打斷他們的脊樑!逼迫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給我軍大部隊爭取撤退空間!”
“在朱家宅高地,日軍的飛機和軍艦,都無法再組織起有效的進攻。”劉睿用手指點在沙盤上,“這是我們反擊的最佳視窗期。我師將利用所有能利用的火力,將這片區域變成真正的絞肉機!”
“我們的目標,不是守住陣地,而是要殺傷最多的敵人,打亂他們的部署,為整個淞滬戰線的幾十萬將士,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和生機!”
俞濟時和羅卓英聽著劉睿的計劃,一開始的震驚逐漸被深思取代。劉睿的計劃,兇狠,毒辣,卻又充滿了一種絕望中的希望。這是以攻為守,以退為進的極致運用。
“你師的傷亡……”俞濟時皺眉。在這樣的反擊中,劉睿的新一師將承受最慘烈的打擊。
“非戰之罪!”劉睿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冷酷覆蓋,“金山衛登陸已成定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我師將士,來自川中,從不畏死!”
他看向羅卓英,語氣變得懇切:“羅軍長,第十八軍素來以能打硬仗聞名,是國軍精銳。我需要你將部分精銳,作為我師側翼的掩護和支援,確保我師在反擊後,能夠順利脫離接觸,向預定方向撤離。”
羅卓英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劉睿說的沒錯。金山衛的登陸,已經讓整個上海戰役陷入了死局。繼續死守,只會是全軍覆沒。劉睿的計劃,雖然冒險,卻是目前唯一可能為國軍爭取到一線生機的辦法。
“好!”羅卓英猛地一拍桌子,“我第十八軍,願為世哲老弟的川軍,保駕護航!”
俞濟時也深吸一口氣,他看著劉睿,這個年輕的師長身上,散發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七十四軍,全力配合!”俞濟時語氣堅定,“劉老弟,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好!”劉睿重重點頭,血色的眼睛中閃動著鷹隼般的光芒,“我需要你們,在接下來的兩天內,不惜一切代價,給我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越久越好!”
會議結束,兩位軍長帶著各自的命令匆匆離去。指揮所內,劉睿再次走到沙盤前。
“靜淵!”他低吼一聲。
陳默快步上前,臉上是凝重。
“傳我命令!全師進入一級戰備!”劉睿的聲音在指揮所內迴盪,“工兵營、輜重團,所有還能動的人,繼續搶修工事,運輸彈藥!把高地上的所有防禦工事,都給我加固到極致!尤其是反斜面!”
“師屬炮兵團,張猛!”劉睿目光銳利,“你部立刻計算射擊諸元!我要你將所有火炮,集中在朱家宅高地前的開闊地。所有105榴彈炮,全部推上前沿,以直瞄和超直瞄方式射擊!打光所有炮彈!”
“雷動旅!”劉睿指向沙盤,“你的三旅,擔任主攻!打掃戰場後,立刻進入指定攻擊陣地,準備隨我反擊!”
“二旅,陳守義!”劉睿又指向另一片區域,“你的二旅,作為預備隊!同時負責側翼掩護,一旦我師反擊,你部必須保證陣地側翼不被日軍突破!”
“炮兵觀察組!”劉睿沉聲吩咐,“將所有觀察器材帶上,密切監控敵軍動向!一旦日軍大股部隊靠近,立刻給我進行火力覆蓋!”
“師直屬通用機槍連、步兵突擊連!隨我行動!”
“所有部隊!所有將士!記住!這不是撤退!這是反攻!這是為我們的家國,為我們的兄弟,流盡最後一滴血的死戰!”
“是!”陳默身體站得筆直,大聲回應。
與此同時,秦風的突擊營已經開始行動。
夜幕下的吳淞口,江風呼嘯。秦風帶著三百多名精銳,如同黑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蘆葦蕩。
“所有人,輕手輕腳!誰發出一點聲音,老子擰斷他的脖子!”秦風低聲喝道。
他揹負著一枚沉重的海甲式錨觸水雷,走在最前面。這玩意兒足有兩百多斤,但秦風硬是扛著,步履穩健。
身後,士兵們小心翼翼地抬著水雷,一步步挪向水邊。
“三號小組,下沉底雷!”秦風打出手勢,一名士兵立刻將一枚圓盤狀的沉底雷,悄無聲息地滑入江中。
噗通!微弱的水花聲,很快被風聲掩蓋。
“一號小組,錨觸水雷,定位!”
幾名士兵合力,將一枚錨觸水雷推入水中。水雷下沉,然後透過預設的纜繩,懸浮在江面以下幾米處。觸角在水下無聲地張開,等待獵物。
“快!動作要快!”秦風壓低聲音,催促著。
他知道,一旦天亮,日軍的巡邏艇就會增加。他們必須在黎明前,在吳淞口內港最關鍵的航道上,佈下足夠多的死亡陷阱。
冷汗順著秦風的臉頰流淌,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師長那句“這是給大軍撤退……買命!”的話,像一道閃電,擊穿了他的心。
買命!用自己的命,為幾十萬兄弟,為身後的家國,買一條生路!
想到這,秦風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他再次扛起一枚水雷,大步向前。
江面上,遠處的“由良”號巡洋艦還在冒著濃煙,兩艘驅逐艦圍繞其警戒。日軍的岸防探照燈來回掃視,但始終無法穿透夜色和蘆葦蕩的掩護。
秦風的隊伍,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一寸寸地向前推進。一枚枚水雷,被精準地佈置在航道深處。
當最後一枚水雷被成功投入江中,東方的天際,已然泛白。
“撤!”秦風一聲令下。
來時悄無聲息,去時同樣無影無蹤。
此刻的朱家宅高地,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鋼鐵堡壘。所有Flak30高炮的殘骸,都被工兵營收集起來,能用的零件拼湊。雖然沒能再拼湊出一門完整的炮,但那些炮管、底座,都成為了臨時工事的鋼筋骨架。
趙鐵牛帶著他的團,已經就位。機槍陣地密密麻麻,馬克沁重機槍的槍口黝黑,泛著死亡的光。
“牛哥,我們真要跟鬼子拼命?”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聲音發顫。
趙鐵牛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個粗獷的笑容。
“怕啥子?有師長在,天塌不下來!何況,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指了指遠處即將升起的旭日,又指了指面前的彈坑,“老子要把鬼子打得,讓他們看到這天,就想起老子這朱家宅的炮火!”
“弟兄們!把所有機槍都架好!子彈給老子壓滿!刺刀,給老子磨亮!”趙鐵牛發出咆哮,“今天,老子要讓鬼子知道,甚麼叫,有來無回!”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悍不畏死的狂熱,在朱家宅高地上空迴盪。所有川軍將士,眼中都燃起了與日軍同歸於盡的決心。
東方,第一縷陽光撕破夜幕,灑向大地。
朱家宅高地前的開闊地,被昨夜的炮火犁得千瘡百孔,泥土翻飛,殘肢斷臂隨處可見。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卻又被晨風吹散了一些。
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日軍第十一師團的戰旗,正緩緩展開。
山室宗武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朱家宅高地,那片讓他吃了大虧的陣地上。他的臉上,不見了之前的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支那軍,昨夜的掙扎,我很欣賞。”山室宗武聲音低沉,“但,到此為止了。”
他舉起了手中的軍刀,刀尖指向朱家宅高地。
“傳我命令!全軍進攻!我要報仇雪恨!”
轟隆隆!
日軍重炮再次怒吼!這一次,炮火更加猛烈,更加精準。彈道學專家們根據昨夜的校射資料,將每一發炮彈都精確地送往朱家宅高地的每一個角落。
航空兵的偵察機,也在天空中盤旋。日軍的輕型巡洋艦,則在吳淞口外海,再次拉開了距離,主炮昂揚,準備進行第二輪的火力覆蓋。
然而,吳淞口內港,一艘隸屬於第三艦隊的日軍補給艦,正滿載彈藥,緩緩駛入港口。
“報告!水下發現異物!”瞭望員一聲驚呼。
“八嘎!甚麼異物!”艦長怒吼。
話音未落。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補給艦左舷中部傳來!
海面猛地拱起一道水柱,火焰與黑煙沖天而起。整艘補給艦,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生生撕裂,艦體從中折斷!
彈藥殉爆!
熊熊的烈火瞬間吞噬了補給艦。艦上的彈藥被引爆,發出連續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水雷!是水雷!”瞭望員發出絕望的尖叫。
“八嘎!支那人怎麼會有水雷!”艦長臉色煞白,他看著那艘在火焰中迅速沉沒的補給艦,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緊接著,不遠處,另一艘試圖靠近的日軍小型運輸船,也轟然一聲,被水下的沉底雷炸斷龍骨,迅速傾覆!
吳淞口,瞬間亂成一團!
港口內的長谷川清,接到報告後,臉色鐵青。他看著海面上衝天的火光,憤怒地拍桌。
“劉睿!這個卑鄙的支那人!”
他的巡洋艦,此刻如同被拴住的野狗,在港口內根本無法施展。深水區的錨觸水雷和淺水區的沉底雷,徹底封鎖了吳淞口內港的航道!
吳淞口外海,兩艘日軍巡洋艦的艦長接到港內遇襲的命令,不得不收回主炮,指揮戰艦在安全水域反覆盤旋,等待掃雷艇的到來。
朱家宅高地前,日軍步兵在炮火掩護下,再次發起了衝鋒。黑壓壓的部隊,如同潮水般湧來。
“狗日的鬼子,來得好!”
趙鐵牛一聲怒吼,手中的馬克沁重機槍,噴吐出熾熱的火舌!
噠噠噠噠噠噠!
所有的機槍陣地,在這一刻,齊齊開火!密集的彈雨,交織成一道鋼鐵洪流,將衝鋒的日軍成片地掃倒。
“炮兵!給老子打!”
張猛的怒吼聲,響徹朱家宅。
轟!轟!轟!
八門105榴彈炮,推到高地最前沿,炮口平直。超直瞄射擊!炮彈呼嘯著,直接砸入日軍衝鋒的密集人群中。
每發炮彈落下,都帶起一片血肉模糊。高爆榴彈爆炸產生的巨大沖擊波,將日軍士兵掀飛,撕裂。
75毫米步兵炮和81毫米迫擊炮,更是如同死神的鐮刀,在日軍隊伍中肆虐。
這不是防禦,這是徹頭徹尾的屠殺!
劉睿站在指揮所前的觀察哨,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冰冷。
“山室宗武,你不是想把朱家宅從地球上抹去嗎?”劉睿低聲自語,“我倒要看看,誰先被抹去!”
他舉起望遠鏡,清晰地看到日軍軍官們在火線中揮舞著指揮刀,瘋狂催促士兵前進。
“雷動!第一旅,準備反擊!”劉睿放下望遠鏡,聲音中透著一絲嗜血,“給我打斷他們的骨頭!”
雷動的聲音,從野戰電話中傳來,帶著一種興奮到極致的狂熱。
“師長!俺早就等不及了!現在,就是要把鬼子打出翔來!”
朱家宅高地,再次爆發出一陣猛烈的炮火。這次,卻是劉睿的新一師,主動發起的反擊!
硝煙瀰漫,血流成河。這一天,將是朱家宅地獄的又一個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