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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非戰之罪,罪在我知而未言

“……全線撤退。”

劉睿最後四個字,像四記沉重無比的喪鐘,敲碎了指揮所內剛剛燃起的最後一絲希望。

撤退。

這兩個字,讓勝利的狂歡,瞬間變成了荒誕的笑話。

讓朱家宅陣地上所有幸存者的歡呼,都變成了瀕死前的迴光返照。

秦風臉上的狂熱和興奮僵住了,他呆呆地看著沙盤上那幾個長滿觸角的“鐵刺蝟”,又看了看劉睿。

“師長……撤退?”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無法理解的茫然,“我們不是……打贏了嗎?那小鬼子的鐵王八都被我點了屁股……”

打贏了?

是啊,打贏了。

用二十二門高炮的殘骸,換了四十七架敵機。

用一個排的犧牲,換來一艘巡洋艦的重創。

用無數弟兄的血肉,頂住了山室宗武和長谷川清的海陸聯合絞殺。

可這一切,在“金山衛登陸”這五個字面前,都變得毫無意義。

一場輝煌的戰術勝利,轉眼就成了一場註定要被全盤吞噬的戰略死局。

劉睿沒有回答秦風。

他的目光,從那張記錄著國軍最高統帥部命令的電報紙上移開,落在了秦風的臉上,又落在那幾個開啟的木箱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冷靜和算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秦風。”他開口,聲音平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在!”秦風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水雷,還種嗎?”劉睿問。

這個問題讓秦風徹底愣住了。

都要全線撤退了,還要去吳淞口玩命?這還有甚麼意義?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睿看著他,那空洞的眼神裡,彷彿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又無比瘋狂的火苗。

“種。”

一個字,斬釘截鐵。

“告訴長谷川清,我劉睿送他的這份大禮,就算天塌下來,也得送到他家門口。他不是喜歡用軍艦欺負人嗎?我要他這幾條船,在港口裡多待幾天,沒空去長江上追著我們數萬弟兄的屁股打!這是復仇,也是給大軍撤退……買命!”

他轉過身,不再看秦風,而是對一旁的陳默下令。

“靜淵,你親自去辦兩件事。”

“第一,立刻加密聯絡七十四軍俞軍長,第十八軍羅軍長,請他們即刻來我指揮部,商討軍務。用最高密級,告訴他們,十萬火急,事關數萬大軍的生死。”

“第二,”劉睿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指揮所裡每一個還處在震驚和絕望中的參謀,“通知下去,除了衛兵,所有人員,立刻離開指揮部。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陳默看著劉睿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

“是,師長!”

他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秦風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劉睿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只能把話嚥了回去。他對著劉睿的背影,重重地敬了一個軍禮,然後轉身,招呼著自己的部下,抬起了那幾箱決定著他們未來命運的“鐵刺蝟”。

腳步聲遠去。

指揮所的門,被衛兵從外面輕輕關上。

世界,徹底安靜了。

那盞馬燈的火苗,在搖曳中,將劉睿孤單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他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身體微微一晃,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退後兩步,重重地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

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沒有捂住臉,只是用手掌,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這個已經徹底失控的世界。

指揮所裡,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

一滴晶瑩的液體,從他緊緊併攏的指縫間滲出,劃過他滿是硝煙的臉頰,在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溼潤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那隻覆蓋著眼睛的手掌,就變得溼漉漉的。

他的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

起初還很輕微,但很快,那顫抖就變得劇烈起來,帶動著整個上半身,像是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做著無聲而痛苦的掙扎。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可那壓抑到極致的悲慟與不甘,卻從他的喉嚨裡,擠出一聲如同野獸哀鳴般的、短促的抽噎。

敗了。

徹徹底底地敗了。

這場敗仗,非戰之罪。

在場的所有人,都會這麼想。

就連遠在南京的最高統帥部,也只會認為他劉睿,認為新一師,已經盡了全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有他這個來自另一個時空的孤魂知道!

這場敗仗,罪在他劉睿!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日軍會在杭州灣登陸!

他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他準備在羅店之戰徹底打出威風,取得足夠的話語權後,就透過“繳獲日軍加密電報”的戲碼,將這個決定數萬人生死的情報,遞到陳誠的案頭!

以他今夜打出的威名,以他和七十四軍、十八軍建立的戰友情誼,以陳誠對他的賞識!

這份情報,絕對會被重視!

只要統帥部能提前在杭州灣那漫長的海岸線上,多放一個師,哪怕只是一個旅!歷史都將被改寫!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偏偏是今天!

為甚麼日軍的登陸,會比他記憶中的歷史,整整提前了七天!

老天爺,你是在耍我嗎!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犧牲,所有的鮮血……

那個為了掩護主力,主動暴露自己,被艦炮撕成碎片的斷後排!

那二十七個在轉移火炮途中,被炮彈直接命中,屍骨無存的炮兵!

還有那些在工事裡,被活活震死、砸死、燒死的數百名弟兄!

他們用生命換來的,不是一場扭轉戰局的勝利,而是一張通往地獄的、被提前催發的單程票!

他們的死,都成了笑話!

“呃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吼,從劉睿的齒縫間迸發出來。

他另一隻空著的手,猛地握成拳頭,狠狠地砸在了身前的沙盤上!

砰!

一聲悶響!

沙盤上代表著羅店和朱家宅的模型,被他一拳砸得粉碎!

那些代表著新一師榮耀與血淚的旗幟,東倒西歪,散落一地。

就像他們即將到來的,那無法逆轉的命運。

眼淚,混著血,從他指節的傷口處,滴落在那片破碎的“江山”上。

就在這時。

指揮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剎車聲。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衛兵的報告聲。

“報告師長!俞軍長、羅軍長到了!”

外面的聲音,像一桶冰水,兜頭澆在了劉睿的身上。

他的顫抖,瞬間停止了。

那壓抑的悲鳴,也消失了。

他緩緩地,放下了那隻捂住眼睛的手。

昏暗的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上,一片狼藉。

縱橫的淚痕,混著硝,混著血,混著泥。

那雙眼睛,已經不是之前的清亮或者空洞。

那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彷彿有兩團來自地獄的業火,正在他的眼眶裡熊熊燃燒。

他沒有去擦拭臉上的淚痕。

只是用那粗糙的、沾滿血汙的軍裝袖子,在臉頰上狠狠地來回蹭了兩下。

動作粗暴,用力,像是要將那層代表著軟弱的面板,都給硬生生搓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水盆邊,捧起冰冷的、帶著泥沙的涼水,一遍又一遍地潑在自己臉上。

刺骨的寒意,讓他徹底清醒。

當他再次抬起頭,看向牆上那塊破碎鏡片裡的自己時。

那個崩潰痛哭的穿越者劉誠,已經死了。

鏡子裡,只剩下一個眼神通紅,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般的,新一師師長,劉睿。

悲傷?

不甘?

悔恨?

這些東西,在數萬大軍即將潰敗的現實面前,一文不值。

現在他要考慮的,不是怎麼哭。

而是怎麼在日軍的圍追堵截中,把這一萬八千個跟著他從四川出來的弟兄,活著,帶回去!

撤退?

不。

這不是撤退。

這是一場復仇。

一場對命運的復仇!

他整理了一下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軍裝,將每一個紐扣都扣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向指揮所的門口,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俞濟時和羅卓英正一臉焦急地站在那裡。

當他們看到劉睿的樣子時,兩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到了那雙通紅的、彷彿在滴血的眼睛。

那不是悲傷。

那是一種讓他們這些沙場宿將,都感到心悸的……瘋狂。

“兩位軍座,”劉睿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要把天都捅個窟窿的狠勁,“仗,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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