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吳淞口外的蘆葦蕩裡，水聲潺潺。
鹹溼的海風吹過，捲起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秦風深吸一口，那味道是從數公里外的朱家宅飄來的——是兄弟們的血肉被140毫米艦炮燒灼後的味道。他身後計程車兵們泡在冰冷的泥水裡，沒人說話，但握著槍的手，關節都已發白。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此行是九死一生，是師長用整個師的命運賭的一把，是三百多號人，要去給陣地上一萬八千名兄弟，從閻王爺手裡搶時間。
秦風半蹲在齊腰深的泥水裡，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吳淞口碼頭，以及在航道上緩緩遊弋的三個鋼鐵巨獸。
鬼怒、由良、名取。三艘長良級輕巡洋艦，像三座移動的火山，正有條不紊地將死亡噴吐向內陸。每一次側舷齊射，遠方的夜空都會被瞬間照亮，緊接著，遲來的轟鳴才會滾滾而來，震得腳下的大地都在發顫。
“他孃的……”秦風放下望遠鏡，低聲咒罵了一句，嘴角勾起的弧度卻帶著一絲猙獰而非輕蔑，“真是個吞人的鐵王八。不過再硬的殼，也有縫隙。”
秦風轉頭對身邊的連長低聲道：“傳令下去，就按師長的法子，就像是庖丁解牛。咱們不跟這鐵王八的硬骨頭較勁，專找它的筋脈和關節下手！。讓弟兄們記住，我們是狼，不是熊，咬一口就走，絕不貪嘴。”
他身後，三百四十名突擊營的精銳，正悄無聲息地在蘆葦蕩中分散開來。他們人人都用油布包裹著步槍，身上揹著彈藥和炸藥包，臉上塗滿了泥漿，與黑夜融為一體。
最核心的，是四個被拆解成零件，由十幾個大力士抬著前進的75毫米步兵炮。這些“大殺器”被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每一個部件都用稻草和棉布包裹，防止發出任何聲響。
“營長，各部都到位了。”一名連長湊過來，壓低聲音報告，“四路滲透，已經抵達預定位置，距離鬼子軍艦最近處不到三公里。”
“好。”秦風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懷錶，“凌晨兩點，鬼子換班，警惕性最低的時候。通知各炮組，構築偽裝炮位，動作要輕！”
他壓低身形，親自帶著一個炮組，在一片被潮水沖刷出的灘塗上停下。這裡是艦炮觀察的死角，地勢低窪，遍佈著天然的溝壑。
士兵們動作嫻熟，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幾個人用工兵鏟飛快地挖出一個淺坑，將炮架穩穩固定住。另外幾個人則迅速將炮管、炮閂、瞄準鏡組裝起來。整個過程，快得像是在自家訓練場上一樣。最後，一張巨大的、沾滿溼泥和蘆葦的偽裝網，蓋在了炮身上。從遠處看，這裡只是一片平平無奇的灘塗。
不到二十分鐘，四個隱蔽炮位，全部構築完畢。每一門步兵炮，都像一條蟄伏在暗影裡的毒蛇，將致命的吻對準了那三艘還在耀武揚威的巡洋艦。
秦風再次舉起望遠鏡。他沒有看船身，而是死死盯著巡洋艦高聳的艦橋和甲板。
他在等。
等艦炮齊射的間隙。
遠方，又是一輪炮擊的閃光亮起。緊接著，是長達十幾分鐘的沉寂。那是艦炮再裝填和校正目標的寶貴時間。
就是現在！
“一號炮組，目標‘鬼怒’號艦橋！三發急促射！放！”秦風透過無線電，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灘塗上，一號炮位的偽裝網被猛地掀開。炮手們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在瞬間完成了最後的瞄準。
“開炮！”
轟！
一聲與艦炮的雷鳴截然不同的、短促而清脆的炮響，劃破了夜的寧靜。
一枚75毫米高爆彈，拖著一道不起眼的尾跡，呼嘯著飛向二公里外的“鬼怒”號。
巡洋艦上的日軍水兵，根本沒有預料到會在這個距離上遭到來自陸地的炮火攻擊。當他們聽到炮彈的尖嘯聲時，已經晚了。
炮彈精準地砸在“鬼怒”號的艦橋側面！
轟！
爆炸的火光，在巨大的船身上，就像被人用菸頭燙了一下，微不足道。但對於艦橋裡的人來說，卻是滅頂之災。衝擊波和橫飛的彈片，瞬間將艦橋的玻璃全部震碎，幾名正在操作航海儀器和通訊裝置的日軍軍官，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鬼怒”號的指揮系統，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短暫的混亂。
“打得好！”秦風低吼一聲，“二號炮組！目標‘由良’號前甲板機炮位！三發！放！”
另一處蘆葦蕩裡，第二門步兵炮發出了怒吼。
這一次，炮彈落在了“由良”號的前甲板上，那裡，幾名水兵正在為防空機炮補充彈藥。爆炸的火光中，人影與彈藥箱一同被炸上了天，引發了一連串的殉爆！
“三號炮組！‘名取’號後甲板天線！給我打掉它！”
“四號炮組！碼頭上的探照燈！給我滅了！”
轟！轟！
秦風的命令一道接著一道，四門步兵炮，如同四個技藝精湛的刺客，交替出手，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刺向敵人的要害。
他們不求擊沉，只求破壞。
打通訊天線，讓它變成聾子！
打雷達，讓它變成瞎子！
打甲板上的人員，讓它手忙腳亂！
打碼頭上的補給設施，斷它的糧草！
“八嘎！敵襲！是支那軍的炮火！”
“在哪？甚麼方向？”
“不知道！無法確定炮位！”
三艘巡洋艦上的警報聲響成一片，亂作一團。他們引以為傲的140毫米主炮，炮口太大，俯角根本壓不下來，無法攻擊近在咫尺的灘塗。而船上的副炮和高射機炮，又被黑暗和偽裝網搞得暈頭轉向，只能漫無目的地朝著岸邊掃射，浪費彈藥。
“報告艦長！艦橋指揮系統受損！”
“報告！‘由良’號前甲板起火！”
“報告！我們與陸軍司令部的通訊中斷了！”
一名日軍艦長氣急敗壞地吼道：“轉向！拉開距離！用主炮覆蓋那片灘塗！”
“鬼怒”號開始笨拙地轉向，試圖將側舷主炮對準秦風他們可能藏身的地方。
“想跑？”秦風冷笑一聲，“兄弟們，抄傢伙，挪窩！”
第一輪襲擾結束，四個炮組立刻將火炮拆解，抬起來就跑，沿著預先規劃好的三條撤退路線，迅速轉移到一公里外的新炮位。
而他們剛剛待過的地方，立刻被“鬼怒”號傾瀉的報復性炮火炸成一片火海。
十幾分鍾後，當“鬼怒”號的炮擊停止，以為已經消滅了威脅時，秦風他們又在新的位置，對著它的屁股，狠狠地來了一輪急促射！
“八嘎呀路！”日軍艦隊指揮官快要瘋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大象，卻被幾隻蚊子叮得渾身是包，又痛又癢，卻怎麼也拍不死。
為了躲避這神出鬼沒的炮火，三艘巡洋艦被迫頻繁機動，不停地轉向、加速、減速。這麼一來，它們對朱家宅高地的炮擊，立刻受到了嚴重影響。
原本穩定高效的火力輸出，變得斷斷續續。射擊間隔被拉長到了十二分鐘、十五分鐘，甚至更久。炮彈的落點，也開始變得飄忽不定，精準度下降了至少四成！
朱家宅陣地上，正在瘋狂搶修工事計程車兵們，最直觀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頭頂那催命的呼嘯聲，變得稀疏了。
……當秦風他們第二次在新的炮位對“由良”號的屁股狠狠來了一輪急促射後，他隨身攜帶的步話機裡，傳來了劉睿那沉穩如山的聲音，背景是依舊存在的、但明顯稀疏了許多的炮彈呼嘯聲：
“嘯山，幹得漂亮。鬼子的炮擊間隔拉長了，準頭也變成了沒頭蒼蠅。你這根刺，扎得他們很痛。繼續，把他們徹底攪亂！七十四軍的兄弟已經摸上去了，為他們創造機會！”
同時，他轉向另一名通訊兵：“給七十四軍發電！告訴王耀武師長，鬼子的軍艦，開始往岸邊靠了！他們的機會來了！”
吳淞口另一側。
王耀武放下電話，眼中精光一閃。
“弟兄們，到我們了！”他一揮手，“訊號塔、彈藥轉運站！給我打掉！讓劉老弟的兄弟們，鬧得更歡一點！”
就在秦風的襲擾讓日軍艦隊疲於奔命之時。
他手下的一個炮兵觀察員，透過高倍望遠鏡，捕捉到了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那艘“由良”號巡洋艦，在一次緊急轉向中，將它的側舷完全暴露了出來。因為船體傾斜，甲板上臨時堆放的一排排準備補給給主炮的彈藥箱，清晰地出現在了視野裡！
“營長！彈藥箱！”觀察員的聲音都在顫抖。
秦風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把搶過無線電，對著最近的一個炮組，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三號炮！目標‘由良’號中部甲板！看見那排箱子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