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臉上滿是血汙的日軍軍曹,踉踉蹌蹌地撲倒在一片開闊地前的土坡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如同地獄般的火城,臉上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安全了!我們出來了!”他用盡力氣揮舞著手臂,聲音因狂喜而變調。
回應他的,只有風吹過田野的嗚咽,和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死一般的寂靜。他下意識想回頭大喊,提醒身後的同伴,但求生的洪流已經裹挾著他,將他推向前方。
更多興奮而無知的日軍士兵從他身後湧出,他們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匯成一股約五六百人的混亂人流,如同被捅了蜂巢的黃蜂,沿著狹窄的鄉間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那片死寂的“安全區”奔逃。
軍曹從地上爬起來,被後面的人推搡著,裹挾在人流中向前。只要能和東南面的師團主力匯合,他們就還有活路。
跑了約莫一公里,前方出現了一座小小的石橋——張家橋。
橋下,黑沉沉的河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無聲地流淌著。這座石橋,是通往南方的唯一通道。想要過去,除了這座橋,別無他法。
然而,當潰兵的洪流靠近石橋時,那名最先逃出來的軍曹,腳步卻猛地一頓。
不對勁。
太安靜了。
盛夏的夜晚,河邊本該是蛙聲、蟲鳴一片,可現在,那座石橋周圍,連一聲蟲叫都聽不見。萬籟俱寂,彷彿那片區域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月光下的石橋,像一隻沉默的怪獸,匍匐在那裡,黑洞洞的橋洞如同它張開的巨口,橋下的河水更像是一條通往九幽的冥河。
軍曹的頭皮一陣發麻,他打過的仗告訴他,這種不自然的寂靜,比最猛烈的炮火還要危險!
他下意識地想拉住身邊的人,想大喊示警。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聲音,如同平地驚雷,從前方黑暗的土坡上傳來。
那聲音甕聲甕氣,帶著一股子川人特有的蠻橫和戲謔。
“弟兄們!開飯了!”
話音未落,黑暗中,傳來了一片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咔!咔!咔……
那不是拉動槍栓的巨響,而是上百名士兵幾乎在同一瞬間,從保險狀態撥到射擊狀態時,機括髮出的、細微而致命的金屬脆響!這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一群毒蛇在吐信。
那名軍曹的瞳孔猛然縮成了針尖!
他身前的黑暗中,趙鐵牛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將一挺ZB-26輕機槍架在早已堆好的沙包上,他那張憨厚的臉上,此刻只有餓狼般的兇光。
“開火!”
一聲令下!
埋伏在道路兩側高地上,如同幽靈般潛伏了數個小時的新一師士兵們,同時扣動了扳機!
突突突突突——!
噠噠噠噠噠——!
數十挺ZB-26輕機槍和MG-34通用機槍,在這一瞬間,同時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兩條由無數曳光彈組成的、炙熱的火鞭,從左右兩個方向,以一個完美的交叉角度,狠狠地抽向了擁擠在石橋和引橋道路上的日軍潰兵!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屠殺!
衝在橋上的幾十名日軍士兵,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上半身就在密集的彈雨中被打成了碎肉和血霧,隨即如下餃子般從石橋上栽進冰冷的河水裡!
鮮血瞬間染紅了幽暗的河面,中彈的屍體連一朵水花都來不及泛起,就被後面倒下的同伴砸入河底。
後面的日軍被前面倒下的屍體絆倒,人流瞬間停滯,然後如同被巨錘砸中的多米諾骨牌,一層壓著一層,在狹窄的橋面上亂成一團!
他們擠在橋上,前後都是人,左右是冰冷的河水,沒有任何遮蔽,成了機槍手眼中最完美的活靶子!
“射擊!還擊!”一名日軍少尉揮舞著指揮刀,試圖組織抵抗。
可他剛剛站直身體,一串毫米的子彈就從側面掃來,打爛了他的半邊腦袋,紅白之物炸開,指揮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滾落進河中。
他們想後退,可後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甚麼,還在拼命地往前擠,推著他們走向死亡。
他們想跳河,可幾米高的橋身和黑不見底的河水,讓他們望而卻步,更何況岸邊的機槍同樣在掃射河面!
機槍的火舌,如同死神的鐮刀,毫不停歇地在橋面上來回掃蕩,收割著擁擠在一起的生命。
這座通往生路的石橋,在短短几十秒內,就變成了一座流淌著鮮血與哀嚎的奈何橋。
絕望,在每一個倖存的日軍士兵心中蔓延。
就在這時,一名倖存的日軍大尉,半邊軍服都被鮮血染紅,他看著身邊一個個倒下的同伴,眼中最後的理智被瘋狂所取代。
他猛地拔出指揮刀,指向前方那不斷噴吐火舌的陣地,用嘶啞到極致的聲音,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帝國武士們!天皇陛下在看著我們!前進!玉碎——!”
隨著他的嘶吼,殘存的潰兵中,百餘名最頑固、最瘋狂的軍國主義分子,雙眼瞬間變得赤紅!
他們不再躲避,不再逃跑,而是從身上解下一顆顆手榴彈,用布條死死地綁在自己的胸前和腰間!
“為了天皇陛下!”
“板載——!”
他們拉開手榴彈的引信,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著刺刀,如同一群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向著趙鐵牛的正面陣地,發起了決死衝鋒!
他們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後面的部隊,炸開一條生路!
看到這一幕,趙鐵牛那張滿是硝煙的臉上,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咧開一個殘忍的笑容,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喲嗬?還曉得玩玉碎衝鋒?龜兒子們趕著去投胎嗦?”
他沒有讓士兵們硬頂,而是猛地從沙包後站起,對著陣地上的弟兄們發出雷鳴般的吼聲:
“正面讓開!全都給老子滾進防炮洞裡去!”
“兩翼機槍!給老子把子彈全部打光!往死裡打!”
命令下達,正面陣地上的機槍手和步槍手沒有絲毫猶豫,動作整齊劃一得如同演練了千百遍。他們抱著槍,一個翻滾就撤離了射擊位,一頭鑽進了身後早已挖好的T形散兵坑的側向防炮洞裡。這是師長親自設計的“反衝鋒陷阱”,正面火力只是誘餌,真正的殺招永遠來自側翼!
正面火線,瞬間出現了一個寬約三十米的致命缺口!
正面火線,瞬間出現了一個缺口!
而埋伏在道路兩側高地上的機槍火力,卻在這一瞬間,變得更加狂暴!
噠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的頻率陡然加快,槍管被打得通紅!
兩條交叉的火線,如同兩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牆,狠狠地釘向那群衝鋒的“敢死隊員”!
一名綁著三顆手榴彈的日軍士兵,剛衝下橋頭不到十米,就被一道來自側翼的火鞭攔腰掃中。他身上的手榴彈被子彈瞬間引爆!
“轟!”
一聲巨響,他整個人炸成了一團血霧,狂暴的衝擊波和破片,又將他身邊的兩名同伴掀翻在地!
連鎖反應開始了!
衝鋒的日軍不斷被引爆,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
但這群瘋子依舊在向前衝!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頂著橫飛的彈片,硬生生用人命,將衝鋒的距離,推進到了距離陣地只有三十多米的地方!
眼看就要衝進陣地了!
趙鐵牛看準時機,再次發出一聲怒吼,那聲音蓋過了所有的槍聲和爆炸聲!
“給他們下場手榴彈雨!給老子扔!”
隨著他一聲令下,剛剛躲進掩體計程車兵們,猛地從散兵坑裡探出身。
他們沒有開槍,而是從腰間、從彈藥箱裡,抓起一把把德制M24長柄手榴彈,擰開蓋子,拉動引線,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向著那片衝鋒的區域,狠狠地扔了出去!
咻——咻——咻——!
數百枚冒著青煙的手榴彈,從黑暗中騰空而起!一名衝在最前的日軍曹長,眼中正閃爍著即將“玉碎”的狂熱,他猛地抬頭,瞳孔瞬間凝固。
他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由無數旋轉下落的黑色鐵疙瘩組成的、正在迅速放大的“烏雲”。那“烏雲”之下,是他,和他身後所有同伴絕望到扭曲的面孔。下一秒,鋼鐵暴雨落下。
正在衝鋒的日軍敢死隊員們驚恐地抬頭,只看到天空被無數的黑點所遮蔽!
下一秒。
轟!轟轟轟轟——!!!
數百枚手榴彈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炸!
地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砸了一下,猛烈地顫抖!
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形成了一堵高達十幾米的火焰牆壁!
那一百多名所謂的“玉碎”勇士,連同他們身上綁著的手榴彈,在這場毀天滅地的人造風暴中,被引爆、被撕碎、被氣化!
沒有慘叫,沒有哀嚎。
他們連同他們的瘋狂,都在那一片熾熱的火光中,被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火光散去,硝煙瀰漫。
趙鐵牛從掩體後站起身,看著那片被炸得坑坑窪窪、鋪滿了焦黑殘肢的焦土,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抓起身邊的MG-34通用機槍,重新架在沙包上,冰冷的彈殼叮叮噹噹地從他腳邊滾落。遠處那座石橋上,倖存的日軍潰兵已經被徹底嚇傻了。他們呆滯地看著前方那片被炸成焦土的人間地獄,聞著空氣中瀰漫的焦臭與血腥,終於明白所謂的“生路”通往何方。
崩潰的哭喊聲和尖叫聲響起,他們扔掉武器,哭爹喊娘地掉頭,試圖逃回剛剛逃離的羅店鎮。趙鐵牛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那群徹底喪失鬥志、在橋上擠作一團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