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吞噬了黃昏的最後一絲餘光。
朱家宅高地前沿,那片由屍骸、泥土和鮮血構築的日軍前進陣地,死寂得像一片真正的墳場。偶爾有幾聲零星的冷槍,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寧靜,但很快又被濃重的黑暗所吸收。
黑暗中,一名日軍軍曹正仔細檢查著自己小隊成員身上的裝備。黃色的炸藥包被緊緊捆在胸前,南部十四式手槍的槍油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幽光,衝鋒槍的彈匣被壓得滿滿當當。他們是第六旅團最精銳的工兵和突擊隊員,是黑巖義勝和山室宗武手中的毒刃,只待一聲令下,便會刺入中國軍隊的心臟。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自以為隱蔽的黑暗對面,兩支更致命的“獵獸”,已經張開了獠牙。
“都聽明白了?”秦風壓低了身體,整個人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聲音輕得彷彿只是風聲,“ZB-26小組,封鎖兩翼,把鬼子那幾個機槍眼給老子盯死了!其他人,目標鬼子挖的那些散兵坑!集束手榴彈,給我卯足了勁兒扔!一輪打完就撤,不許跟鬼子纏鬥!”
他身後的步兵突擊連士兵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檢查了一下手中三顆捆在一起的手榴彈,拉開引線的繩頭,用手指緊緊勾住。
另一側,趙鐵牛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一個士兵的肩膀,甕聲甕氣地交代:“聽老秦那邊的動靜,他們一開火,咱們就從側面用衝鋒槍給老子掃!把那些想跑的、想反擊的,全都給老子打成篩子!”
他身後的加強排士兵,人手一支德制MP18衝鋒槍,黑洞洞的槍口在夜色中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命令下達,兩支隊伍再無聲息,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從陣地兩側的交通壕滑了出去,融入了無邊的黑夜。
秦風匍匐在最前方,他像一頭在黑夜中捕食的獵豹,四肢協調地發力,在彈坑和屍體間穿行,沒有發出一絲一毫多餘的聲響。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那裡面沒有緊張,只有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興奮與專注。
他身後,他親手帶出來的兵,一個個都有樣學樣,如同他分裂出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散開,形成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慢慢罩向了那片日軍的前進陣地。
腥臭味越來越濃。
一名年輕計程車兵,在爬過一具被炸爛的日軍屍體時,腳下不小心踩到一截滑膩的腸子,身體一歪,險些發出聲響。旁邊一個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攬住他的腰,將他按在地上,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年輕士兵點點頭,臉色發白,抓緊了手裡的手榴彈。
距離,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日軍的前進陣地裡,一名叫作“小野”的軍曹,自認已經潛伏到了最佳的攻擊位置。他小心翼翼地從屍堆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準備觀察一下最後的衝擊路線,然後發出突擊的訊號。
他的視野裡,對面的中國軍隊陣地一片漆黑,死氣沉沉,彷彿所有人都睡著了。
小野軍曹的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他正要縮回頭,吹響那支掛在胸口的銅哨。
小野軍曹正要縮回頭,吹響胸口的銅哨。就在此刻,他身側那具堆疊的“屍體”猛地暴起!秦風如一頭潛伏的餓狼,左手如鐵鉗般死死捂住小野的口鼻,右手短刃狠辣地抹向其脖頸!小野瞳孔劇震,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掙扎,雙腿猛地一蹬,撞在身後的屍堆上發出一聲悶響!“嗯?”旁邊一名正在檢查炸藥引信的日軍工兵立刻警覺地轉過頭!他看到的,是小野軍曹在“屍體”的懷中無聲抽搐,一道血泉從“屍體”的手縫中噴湧而出!“敵……”工兵的示警剛喊出一個字,秦風已然將瀕死的小野當做肉盾向前一推,同時左手從腰間拔出的工兵鏟化作一道黑影,不是投擲,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劈了過去!“噗——!”工兵鏟鋒利的邊緣正中那名日軍的面門,從眉心到下顎,劈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將他後半句的警報連同生命一起斬斷!
解決了兩人,秦風沒有絲毫停滯,左手迅速解下腰間的訊號槍,右臂平穩地對準天空,扣動了扳機。
啾——!
一顆紅色的訊號彈,帶著尖銳的嘯聲,拖著刺目的尾焰,猛地竄上夜空,在最高點“啪”的一聲炸開,將整個朱家宅高地前沿照得如同白晝!
這突如其來的光亮,讓所有潛伏的日軍都懵了。
他們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不明白為甚麼攻擊訊號會從對面升起。
就在這一瞬間!
“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噠噠——!”
數十挺早已鎖定目標的ZB-26輕機槍,同時從黑暗中噴吐出憤怒的火舌!
子彈如同兩條交叉的死亡鐵鏈,從左右兩翼,精準地封鎖住了日軍散兵坑的前後兩端!子彈打在屍堆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打在日軍的鋼盔上,濺起一串串火星。
那些剛剛還準備發起衝鋒的日軍精銳,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交叉火力死死壓制在狹窄的坑道里,動彈不得!
“扔!”
秦風一聲怒吼!
他第一個站起身,手臂奮力一掄,一捆綁著三顆手榴彈的集束手雷,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一個擠滿了七八個鬼子的散兵坑。
他身後計程車兵們,也同時站起,將手中早已備好的上百顆集束手榴彈,如同冰雹一般,朝著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區域,狠狠地砸了過去!
一名正被機槍火力壓得抬不起頭的日軍工兵,聽到頭頂傳來密集的破空聲。他驚恐地抬頭,只看到數十個黑乎乎的、綁在一起的鐵疙瘩,如同死神的請柬,從天而降。
“手榴……”
他的吶喊,被瞬間吞沒。
轟——!轟隆!轟隆隆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這一刻連成了一片!
日軍耗費了無數心血和同伴的屍體構築起來的前進陣地,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與鋼鐵的風暴!
猛烈的爆炸,將那些狹窄的散兵坑整個掀了起來。泥土、碎石、殘肢、斷臂,連同那些作為掩體的屍體,被一同拋上十幾米的高空,然後像一場血肉的暴雨,紛紛揚揚地落下。
一名日軍突擊隊員,連同他胸前捆綁的黃色炸藥包,被一發集束手榴彈直接命中。
“轟!!!”
一聲比周圍所有爆炸都要響亮、都要沉悶的巨響傳來!
那名工兵的身體,連同他攜帶的十幾公斤炸藥,瞬間殉爆!一團巨大的、蘑菇狀的火球沖天而起,狂暴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手,將周圍十米內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臨近的幾個散兵坑,連同裡面的日軍,直接在這次更劇烈的爆炸中人間蒸發。
這,只是一個開始。
此起彼伏的殉爆聲,如同被點燃的鞭炮,在整條日軍陣線上接二連三地炸響!
那些準備用於爆破中國軍隊工事的炸藥,此刻,成了催動他們自己下地獄的燃料!
整個戰場,彷彿變成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煉獄。
趙鐵牛和他手下計程車兵,在爆炸響起的那一刻,就從側翼衝了出來。
“給老子掃!”
數十支MP18衝鋒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彈雨,如同一面無情的鐵牆,將所有試圖從爆炸和火海中逃出來的、僥倖未死的日軍,全部掃倒在地。
這場反向的獵殺,從開始到結束,不過短短五分鐘。
當最後一顆手榴彈爆炸的餘音散去,秦風發出了撤退的訊號。“撤!”他一把拉起身邊的弟兄,轉身就向己方陣地狂奔。然而,就在此刻,一名被炸斷雙腿、渾身是火的日軍工兵,眼中閃爍著最後的瘋狂,嘶吼著拉響了胸前緊捆的炸藥包!“臥倒——!”秦風的警告聲還沒喊完,那名日軍已經像一頭撲上來的野獸,死死抱住了一名正要轉身的川軍士兵的大腿!“轟!!!”一團刺目的白光猛地炸開,巨大的衝擊波將秦風狠狠掀翻在地!他顧不得左臂被彈片劃開的劇痛,掙扎著回頭,只看到原地留下一個焦黑的大坑,和他那位弟兄殘破不全的半截軀體。他雙目赤紅,卻只能咬著牙,對著還在發愣計程車兵們嘶吼:“走!快走!”
新一師指揮部。
一名通訊參謀放下電話,快步走到沙盤前,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亢奮。
參謀長!秦風的突擊連回來了!”一名通訊參謀放下電話,快步走到沙盤前,聲音裡既有亢奮也帶著一絲沉重,“報告戰果,初步判斷,敵加強中隊規模的精銳工兵與突擊隊被我全殲!我方……我方犧牲二十一人,重傷三十七人。秦風本人左臂被彈片劃傷,無大礙。”他頓了頓,補充道:“秦風報告,鬼子這次的突擊隊裡,衝鋒槍和手榴彈的配置比例極高,幾乎放棄了步槍。他們的戰術意圖非常明確,就是不計代價的近身纏鬥和爆破,和白天完全是兩碼事。”
指揮部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歡呼。
劉睿沒有說話,他只是從參謀手中接過了剛剛統計出來的、開戰第一天的傷亡與彈藥消耗報表。
他的手指,在“犧牲二十一人”這個數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眼神卻穿過報表,彷彿看到了那片化為煉獄的戰場。
“用精銳工兵當一次性消耗品,換我們前沿陣地計程車兵……山室宗武,這個老鬼子,已經不把他的兵當人了。”劉睿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寒意,“他這是在用他的人命,逼我們把更多的兵力填進前沿這個絞肉機裡。”他抬起頭,看向雷動陣地的方向:“告訴雷動,天亮之後,鬼子的炮火會更猛烈,進攻會更瘋狂。今晚的失敗,只會讓他們加倍地把憤怒傾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