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嶽廷將封好的密信交給親信,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桌上的油燈還亮著,燈光下,攤開的是一份他親手默寫出的“三三制”步兵班進攻戰術圖解。
他看著圖上那些簡單的箭頭和圓圈,腦海中卻反覆迴盪著沙盤上那場驚心動魄的推演。
良久,他將那份圖紙小心翼翼地收起,鎖進了自己最私密的鐵箱裡。
……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川軍獨立第一旅的軍營,已經徹底換了一副模樣。
清晨的號聲一響,不再是亂糟糟的喧譁,而是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五千名士兵在各自的操場上,以班為單位,演練著全新的戰術。
“一班,火力壓制!二班,左翼穿插!”
“炮組!座標東三零,北二五,敵機槍點!一發急速射!”
新上任的排長們,口中喊著從教導隊學來的新詞,指揮著手下計程車兵。他們的動作或許還有些生澀,但那種令行禁止、協同配合的雛形,已經顯現出來。
一個過去的老兵油子,此刻正貓著腰,和另外兩名戰友組成一個戰鬥小組,交替掩護著向前躍進。他不再無腦前衝,而是時刻注意著側翼隊友的位置和班用機槍的火舌。
他發現,這樣打仗,心裡踏實多了。
旅部指揮室內。
劉睿站在巨大的沙盤前,雷動和張猛正在向他彙報各團的訓練進度。
“旅座,現在各團的連排級戰術協同已經基本成型。新兵們計程車氣很高,尤其是那些袍哥出身的班副,管起紀律來比我們還狠,學戰術也最起勁。”雷動說道,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
“是啊,”張猛甕聲甕氣地補充,“前天搞了個團內對抗,我那二團的一個連,硬是把一個營的佯攻頂住了。那幫小子,知道怎麼用火力,怎麼儲存自己了。”
劉睿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看著沙盤上那些代表著自己部隊的兵棋。
硬體升級了,軟體也正在迭代。
一支現代軍隊的骨架,已經立了起來。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這副骨架,還很脆弱。
他關上門,意識沉入腦海。
一個淡藍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開。
【核心產能】點/月
【基礎產能】點/月
【疆域加成】:+50點/月(已控制:豐都縣)
【名望加成】:+10%(聲名鵲起:名動一省)
一個月點產值。
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一個川軍師長眼紅到發狂。但劉睿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1155點,只能兌換一千多支98K步槍,或者十幾門81毫米迫擊炮。
養一個旅,日常訓練消耗勉強足夠。
可他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一個旅。
他要武裝的,是四十萬川軍!他要面對的,是擁有航母、重炮、坦克的日本陸軍!
這點產能,不夠,遠遠不夠!
他的目光落在【疆域加成】那一欄上。
一個縣,+50點。
一個市,+200點。
一個省,+1000點!
並且,控制鞍山、大同、玉門等核心資源區,加成翻倍!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前的地圖上劃過。
豐都太小了。
他需要一塊更大的地盤,一個能為他提供海量產能,又能作為他工業和軍事核心的穩固後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圖的西側。
西康。
那是他名義上的叔父,劉文輝的地盤。二劉爭霸後,劉文輝敗退西康,擁兵自重。
雷動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見劉睿的手指在西康省的地圖上久久停留,忍不住開口:“旅座,可是在為我旅的下一步打算?”
劉睿沒有回頭,指著地圖上的崎嶇等高線,問道:“雷動,如果是你帶一團進去,面對這樣的地形,我們的摩托化和炮火優勢,能發揮幾成?”
雷動愣了一下,湊近地圖,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他順著劉睿的手指看去,那些密集的等高線彷彿一道道天塹。“這……怕是連三成都發揮不出來。摩托車得推著走,炮得拆開讓騾馬馱,一旦被分割,後果不堪設想。”
劉睿點了點頭,又將手指移到了劉文輝的名字上:“這還只是其一。其二呢?”
雷動瞬間明白了,臉色凝重起來:“其二是人和。劉文輝是主席的親叔父……我們若動他,主席那邊恐怕……”他說到一半,有些遲疑,畢竟這是劉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不便深說。
劉睿搖了搖頭,拍了拍雷動的肩膀:“雷動,你說的都對,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名聲不好聽,父親那邊可以由我頂著。最要命的是,我這個做侄兒的打了親叔叔,在唐叔、潘叔他們,還有川內大大小小的所有軍頭眼裡,意味著甚麼?”
劉睿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意味著我劉睿羽翼一豐,就不念舊情,連自家人都打。今天我能打劉文輝,明天是不是就能打他們?到那時,我們不會得到一個西康省,只會得到一個與整個川軍為敵的下場。”
聽到這番剖析,雷動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只看到了軍事上的難點和劉湘那一層的關係,卻沒看透這背後牽動的整個四川的政治神經。他這才真正理解,旅座的每一步棋,都比他多看了三步。
劉睿這才轉過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所以,西康是塊硬骨頭,而且是塊吃下去會崩掉滿口牙的毒骨頭。我們的目光,要看得更遠。”
攻打西康,軍事上得不償失,政治上更是引火燒身。這會打破川軍內部脆弱的平衡,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劉睿的手指從西康移開,滑向了四川的東南角,落在一個不起眼的省份上。
貴州。
他的手指,在“黔北”兩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雷動,你對貴州瞭解多少?”
“貴州?”雷動一怔,不明白話題怎麼跳得這麼快,“只知道很窮,山多,路不好走。前兩年,王家烈的雙槍兵被紅軍打得落花流水,後來南京那位派兵進去,現在好像是中央軍的地盤了。”
“是,也不是。”
劉睿走到牆邊,拉開一幅更詳細的軍事態勢圖。
“王家烈的主力,在追剿紅軍時被重創,元氣大傷。隨後,蔣委員長藉機進入貴州,逼迫王家烈下臺,控制了省會貴陽。”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著。
“但中央軍兵力有限,主要集中在貴陽、安順一線,對廣大的黔北地區,控制力極弱。現在駐守在遵義、銅仁一帶的,大多是收編的黔軍殘部和地方保安團。”
“一群殘兵敗將。”
劉睿的聲音很平靜。
“這塊地,名義上歸了南京,實際上,是個權力真空。”
雷動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他盯著地圖上那片區域,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
一塊肥肉!
一塊緊挨著四川,卻又脫離了川軍內鬥漩渦,並且防備空虛的肥肉!
打下它,不會直接觸動川軍內部任何人的利益。
南京那邊,遠水救不了近火。等他們反應過來,黔北已經姓劉了!
“旅座英明!”雷動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激動怎麼也掩飾不住。
“光靠打,是下策。”劉睿轉身,對身旁的衛兵下令,“去,把範師長請來。”
半小時後,範紹增挺著大肚子,哼著川戲小調,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指揮部。他一進來,就對著劉睿一抱拳,笑呵呵地開口:“二少爺,啥子風把你範哈兒吹來了?是不是那幫新兵蛋子不好管,要我再去給你操練操練?”
“範師長,這次請你來,是有件大事要交給你辦。”劉睿指了指地圖。
範紹增湊過去,眯著眼睛看了看,看到是貴州的地界,有些不解:“黔北?這窮山惡水的地方,有搞頭?”
“搞頭很大。”劉睿直接把計劃說了出來,“我要你動用蜀新商行和袍哥會的所有路子,把大量的糧食、食鹽和布匹,給我運進黔北。價格嘛,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範紹增一聽,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
“二少爺,這……這可是往水裡砸錢啊!黔北那些窮鬼,哪有錢買?我們這運過去,不是血本無歸?”
“不但要賣,賣不掉的,直接發!”劉睿的語氣斬釘截鐵,“只有一個要求,讓黔北的男女老少,都知道這些東西是四川劉家送來的!”
“還……還送?!”範紹增這下是真急了,心疼地直拍大腿,“我的二少爺喂!你這是開善堂啊?咱們商行是賺錢的,不是燒錢的!”
他說著,卻突然愣住了。嘴裡還下意識地念叨著“送糧……送鹽……讓所有人都知道是劉家送的……”,他那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忽然,他猛地一拍腦門,臉上的表情由肉疼瞬間轉為狂喜,那笑容比剛才還燦爛:“我懂了!我懂了!哈哈哈,妙!實在是妙啊!”他湊近劉睿,壓低聲音,擠眉弄眼道:“二少爺,你這哪裡是做生意,你這是在拜碼頭、撒帖子啊!咱們袍哥會要在個新地方開山堂,頭一件事不就是開倉放糧,施恩給街坊四鄰,讓大家都念咱們的好?你這是把整個黔北當成一個大山頭來拜啊!等咱們的‘好處’餵飽了他們,到時候你的兵一到,那幫窮哈哈哪裡還管他南京來的官,不都得開門把咱們當財神爺迎進去?高!實在是高!”
他搓著手,越想越興奮:“這事,交給那些斯斯文文的賬房先生辦不成!他們只曉得算盤珠子,不曉得人心!這事就得我範哈兒來!我保證,不出兩個月,讓黔北的老百姓只認我們四川的鹽,只念二少爺你的好!”
“好,這事就全權交給你了。需要多少錢,直接從商行賬上支取。”
“要得!”範紹增胸脯拍得邦邦響,“二少爺你放心,我這就去聯絡川黔兩地的舵把子,保證把你的‘恩惠’,撒到黔北的每一個角落!”
範紹增興沖沖地走後,劉睿又拿起筆,寫下了一封手令。
他叫來一個不起眼的衛兵,這個衛兵是偵察連的老兵,也是當初模範營最早的成員之一,名叫陳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但心思縝密,擅長偽裝滲透。
“陳默。”
“到!”
“你帶上偵察連最精幹的三十個人,換上便裝,立刻潛入黔北。”劉睿將手令交給他,“這是你們的任務。”
陳默展開手令。
上面只有幾行字:
一、查明黔北地區所有保安團、民團的兵力、裝備、駐地。
二、繪製遵義、桐梓、赤水一線所有主要道路、橋樑、渡口的詳細地圖。
三、物色並接觸當地對南京不滿計程車紳、軍官,建立情報網。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偵察任務了。
這是戰爭的前奏!
“保證完成任務!”陳默沒有一句廢話,將手令貼身收好,敬了個軍禮,轉身大步離去。
指揮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川黔古道上,一支支由袍哥護送的商隊,滿載著廉價的物資,正向著邊境開去。
三十名精銳的偵察兵,化整為零,像一滴滴水,融入了黔北的山林與城鎮。
一張看不見的大網,以豐都為中心,悄然張開,將整個黔北籠罩在內。
劉睿走到巨大的地圖前,手指從豐都出發,沿著崎嶇的川黔公路,一路向南,最後重重地落在了遵義城的位置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線。
他轉身走出指揮部,門外的陽光正好。他看著操場上那些揮汗如雨計程車兵,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一場真正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