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看向林玉樹,輕輕搖頭,低聲道:
“這下看你如何收場,這些可都不是小事。”
林玉樹自十萬年歲月走來,已領悟大道中的時空法則。雖未完全煉化,運用也欠純熟,但已勝過許多未曾觸及的聖人。
進入宮殿,坐在暖室之中,林玉樹沉思是否該動用時間大道法則,將一切凍結片刻,予青丘狐世界一段安寧的時光。
但這工程耗時費力,貪快只會添亂。
時間法則雖能隔絕萬物,卻需不斷維繫。
一旦中斷,法則消散,所有幻夢也就此終結。
“發甚麼呆呢?從你進宮在大殿和青丘狐族人說話起,你就一直心神不寧的。”
羲和走進來,見林玉樹沉思,便出聲打斷。
“是你啊。沒甚麼,只是覺得青丘狐這地方真不簡單。”
“我在想,蘇妲己究竟怎麼遇見女媧聖人的?女媧為何對人王子辛在廟裡題詞之事念念不忘?這說不通啊。難道她不愛聽人誇她美?”
“你半天就在琢磨這個?沒事吧?真想知道,自己去問女媧聖人呀。”
羲和瞥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我是認真的。我一直不解,子辛不過是題詞讚美,她何至於派蘇妲己去顛覆一個王朝?”
“況且你可知道蘇妲己最後甚麼結局?”
“你是上仙天尊,能推演命運、窺探天機。你想說,我也不攔你。”
這時,蘇妲己正端著一碟糕點走來,剛要進門,卻聽見兩人提起自己,便悄悄躲在門外,想聽林玉樹究竟知道些甚麼。
林玉樹慧眼穿透門板,清楚看見蘇妲己躲在外的模樣。
“結局自然不好。蘇妲己禍亂朝臣,最終逼得八百諸侯皆反,殷商成了孤城。”
“但女媧聖人並未厚待她,反而將她……”
林玉樹沒說完,只抬手在頸邊輕輕一劃。
羲和一驚。九尾狐是奉女媧之命前往殷商行事的,女媧怎會反而對她下手,且不給絲毫獎賞?當初明明許諾事成後予她們成仙之機。
“你沒亂說吧?”
“若騙你,我就不叫林玉樹。”
這時,蘇妲己走進來,打斷了二人對話。
“上仙,見您在大殿沒用多少吃食,特地送些點心來,不知合不合口味,請您嚐嚐。”
蘇妲己將糕點放在桌上,靜立一旁。
林玉樹點頭,伸手取了一塊,輕咬一口,讚道:“不錯,滋味甚好,比我那世界的點心可口多了。”
兩位女子面露疑惑,卻未接話。
林玉樹不以為意,又嚐了幾口,將其餘糕點分給羲和與蘇妲己。
“來,你們也吃。妲己手藝真好,往後就給我當廚子吧。”
這正合蘇妲己心意,她立刻應下。
“只要上仙不嫌棄,我自然願意。”
“還好吧,蘇妲己——不對,在這兒該叫你九尾天狐。你有自己的名字嗎?”
蘇妲己搖搖頭,輕聲說起自己的來歷。
“我出生時,父母就被狼族害了,所以並沒有真正的名字。大家有時叫我九尾狐,但那只是青丘狐的一類罷了。”
羲和點點頭。她身為妖后,對青丘狐一族也算有些瞭解。
畢竟同屬妖族,青丘狐的事她自然知道一些。
“真是可憐。洪荒亂世,封神大劫,誰都逃不過這命運的安排。”
“妖后說得對。我九尾狐一族剩下的人不多,隨我回來的那幾個便是僅存的族人了。”
林玉樹緩緩吐了口氣,認真說道:
“九尾狐吸人精魂,致人身亡,就像狼族襲擊你們時,你們無力反抗一樣。”
“我倒覺得,若能和平共處才是最好。不能為了修仙就不擇手段,否則只會帶來無盡的爭鬥與仇恨。執念不消,修仙不過是空談。”
“上仙說得對。之前是我太沖動,一直以為女媧聖人要我做的就是禍亂殷商、攪亂朝堂。”
“如今我明白了,我不該那樣做,不該害那些忠臣,更不該害任何人。”
“若是能早些遇見上仙,我也不會犯下這等不可饒恕的罪過。將來就算被女媧聖人知曉,受罰甚至處死,我也心甘情願。”
羲和微微一驚——難道剛才的對話都被她聽去了?
“你也不必如此悲觀。既然決心改過,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會趕盡殺絕的。”
這時,蘇妲己卻搖搖頭,走到林玉樹面前跪了下來。
“上仙,求您渡我。我不想再做那個**不眨眼的蘇妲己了。我只想與族人團聚,只想看到青丘狐一族再有興盛之日。”
林玉樹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起身。
“蘇妲己,不必如此緊張。因果從來如此,種甚麼因,便得甚麼果。”
“西方教的大乘佛法講求度己度人。後來的佛教更是清明,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世上沒有絕對之事。”
這番話,蘇妲己與羲和雖聽不太懂,卻明白林玉樹是在點化她。
“上仙神通廣大,法力無邊,求上仙救我。”
“求人不如求己。若能想通、悟透,好運自會來臨。我相信你。”
林玉樹彷彿化作傳法的佛子,用另一種方式詮釋因果業報。
其實,他正是依著西方教的教化本意,將道理一一剖明。
此時無人全懂,並非別的原因——只是如今的西方教,還未走到更開明的時代罷了。
話說那封神大戰後的西遊劫數里,西方教改立佛教,大乘佛法廣傳。南瞻部洲的大唐皇帝李世民曾魂遊地府,因而派遣唐僧前往西天求取真經,這才有了後來佛門鼎盛的景象。
林玉樹正是要叫蘇妲己明白,佛與魔往往只在一念之間。一念可成佛,一念也可入魔。
世間生靈無論大小,皆是洪荒萬物之一,各有其存在的意義。若一味執著殺伐,不過是徒增煩惱與業報。業力糾纏不休,便只能在六道輪迴中反覆流轉,修行也就無從說起。
而頓悟之道,不僅提升修為,更能使人超脫因果迴圈。一旦跳出這輪迴怪圈,便不再受六道之苦。
“林玉樹,照你這般見解,簡直能去當西方教的教主了。”原本肅穆的氣氛,被羲和這句話一下子打破了。
“倒也不是不行,我確有這個念頭。”
“那是自然,接引和準提兩位道人都敗在你手下,如今他們教內分崩離析。你可知道,聽說藥師道人帶著接引、準提的元神離開了須彌山,去了一個叫靈臺方寸山的地方。”
林玉樹聞言一怔:這麼說,孫悟空的師父菩提祖師豈不是要出現了?
“那地方是不是叫‘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咦,你怎麼知道?”
“我是誰呀?”
“上仙天尊唄,怎麼,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啦?”羲和語氣隨意。
一旁的蘇妲己卻暗暗羨慕羲和能與林玉樹這般輕鬆交談,即便言辭直接,林玉樹也從不計較。
“還算可以吧,至少有些事,接引和準提尚且不知,我卻知曉。”
“那當然,你都把他們打得挪了窩,自然比他們知道得多。否則現在挪窩的恐怕就是你了。”
林玉樹笑著搖頭:“這鍋我可不背。據我所知,接引準提離開須彌山,根本是因為內部起了分化。以彌勒佛為首的一方,不願將僅存的資源用來複活二位聖人;藥師道人卻堅持要救回他們,矛盾愈演愈烈,這才不得不離開。”
“不過世事皆有定數,去了靈臺方寸山,或許反倒比留在須彌山更有前途。”
聽二人言來語往,蘇妲己心中越發酸澀,忍不住輕聲問:“上仙,我也能成為那樣的人嗎?像你一樣站在光明之下……”
“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只不過眼下你在殷商朝歌的任務尚未完成,不可擅自離開。”
“我還要回去?”
“我知這對你並不公平,但天命如此。”
“難道連上仙你也改變不了嗎?”
“女媧聖人乃人族之母,我不可違逆她的心意。但你只需依我之言,往後莫主動生事、不傷及無辜,自能走出一條屬於你的路。”
林玉樹自己都覺得稀奇,竟不知不覺當起了人生導師。這實在不像他——畢竟,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在電視裡滔滔不絕講大道理的人,每次看到都立刻換臺。可現在,他居然對著一個九尾狐說教,不是瘋了又是甚麼?
“多謝上仙,我會慢慢學著適應。”
不久,龍吉公主從外邊回來了。她來到青丘後,很快和九尾狐們混熟了,被她們領著逛遍了整座都城。一進屋,她就滿臉興奮:
“林玉樹,這兒太有意思了!雖然天地陰冷,可這裡的人卻熱情極了。她們帶我看了好多地方,真是新奇有趣!”
龍吉公主說個不停,聲音嘰嘰喳喳,聽得大家都想捂耳朵。
“龍吉,今天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歇息?”林玉樹打斷她的話,語氣耐人尋味。
“你嫌我煩?”
“怎麼會。”
“那你怎麼不讓我說下去?”
“當然想聽,只是明天還要趕路,該休息了。”
這時,蘇妲己卻怔了怔,急忙問:“上仙不是答應要為我們解難嗎?如今青丘最苦的就是寒冷。若能解決,全族必銘記您的恩情。”
之前在皇宮裡,青丘狐族族長確實提過這話,林玉樹只當是玩笑隨口應了。沒想到她們竟當了真,林玉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看,亂說話的下場來了吧。”羲和在旁輕輕哼了一聲。
“難道上仙只是隨口一說?”
“當然……當然不是。”林玉樹只好硬著頭皮接話。
“那便好!我相信上仙定能找出根源,為我們驅走嚴寒。”
蘇妲己離開後,林玉樹陷入了沉思。他初入青丘時,並未察覺甚麼異常,除了狐族的氣味,幾乎嗅不到別的氣息。即便有,也只是狼族或虎族偶爾前來*擾時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