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族長,聽我的。”
只這一句,后土便不再多言。
兩人並肩而行,朝著住處走去。
晨光溫柔,灑在身上暖融融的,一片安寧。
太陽星升起,照亮洪荒大地,三山關內外煥發著生機。
鄧蟬玉正帶人清掃戰場,洗去血跡。
待到日頭高掛時,此處已恢復如常,彷彿從未經歷過戰事。
依林玉樹吩咐,巫族眾人皆好好睡了一覺。
趁這工夫,鄧蟬玉與林玉樹一同張羅,準備晚上的慶功宴。
只要三山關還在,便是所有人的勝利。
破損的城牆開始修補,整座城籠罩在平和的氣氛裡。
縱有再多傷痛,明日仍要笑著面對。
入夜,睡了一天的巫族人陸續醒來。
林玉樹親自走到后土等人房門前,輕輕叩門,一個個喚他們起身。
這般厚待,讓所有人都深受觸動,甚至有人落下淚來。
他們何曾見過這樣的族長,又怎能擔得起族長如此關懷?
一時間,大家對林玉樹的感情複雜起來,又敬愛,又懊悔。
敬的是,遇上這樣處處為他們著想的族長,是他們的福氣,自然心生歡喜;
悔的是,恨不得昨夜那場大戰從未發生,巫族當時若能做出更明智的抉擇該多好。
林玉樹越是謙和體恤,他們心裡就越發難受。
城樓之上,眾人聚在一處,舉杯共慶。
“各位,請舉杯,都舉起來——我來說幾句。”
林玉樹站起身,將酒杯高高舉起:
“三山關能守住,全靠大家。我一夜未歸,是你們所有人替我守住了這裡。我替我夫人謝過各位。”
鄧玉嬋也適時起身,身為三山關統帥,她總該說上兩句:
“多謝諸位道友趕來相助。三山關有今日,離不開每個人的功勞。”
這時,孟婆卻輕聲插話:
“族長,您待我們如此寬厚,反而讓我們更不好受。倒不如罵我們幾句,或許心裡還踏實些。”
“是啊族長,我們未能及時出手,害得許多人喪命……實在不配受此禮遇。”
“請您責罰我們吧,我們早已準備好了。”
眾人紛紛開口,情緒激動,有的甚至低聲抽泣,淚流不止。
“這是做甚麼?我還是不是你們的族長了?”
林玉樹皺起眉,揚聲喝止。
“當然是!您永遠是!您體內流著父神之血,是父神轉世,我們永遠追隨您。”
“說得重些,您就是我們的父神,我們都是您的子女。往近了說,你我同為道友,走在一條道上,本就該相互扶持。”
“我沒讀過多少書,但懂得一個理: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族長,您待我們,沒話說。”
聽完眾人話語,林玉樹再次舉杯:
“好了好了,你們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酒還喝不喝了?我胳膊可都舉酸啦。”
他風趣的語氣,頓時讓氣氛輕鬆起來。
“族長說得是,來,乾杯!”
此次巫族來了五千餘人,地府亦派出五千鬼魂與鬼差。他們雖力量有限,但那份無畏的心意已然鮮明——面對四聖那般險境,無人退縮,反而向前直迎,這般精神令人敬佩。
場面浩大,震得三山關四周地動山搖,不知情的,怕要以為天災降臨。
酒過數巡,菜嘗五味,不少人已醉意朦朧,三三兩兩聚著,說起各自過往的崢嶸故事。
鄧蟬玉拉著林玉樹,舉起了酒杯。
“林玉樹,看你把巫族管得這麼妥當,我都在想,是不是該把三山關這十萬大軍也交給你來管管?”
林玉樹一聽,連忙擺手。
“哎,你又給我下套?我真不是那塊料,就別難為我啦,老婆大人。”
鄧蟬玉做事幹脆,性子直爽,可偏偏受不了林玉樹這樣喊她“老婆大人”。只要這四個字一出,哪怕再大的脾氣,也頓時消了大半。
“你就忍心看我一個人累死累活的?”
說著,她仰頭**幹了。
“少喝點,身體要緊。西岐大軍雖然退了,但很可能還會再來,得多派些人手去巡查才是。”
“還說不懂管?道理講起來一句接一句的。我不管,以後這支大軍可得你來操心。”
林玉樹往四周看了看,幾位道友正聊得熱鬧。他想找句話岔開話題,一時卻不知說甚麼好。
“喲,你們倆在這兒聊甚麼呢?”
孟婆笑盈盈地走了過來。
“真是恩愛得讓人羨慕呀。我要是再年輕些,鄧將軍,你可就沒這麼放心咯。”
孟婆瞧著不過三十來歲的模樣,但修士的歲月漫長,從臉上根本看不出年紀。
人族就不同了,短短几十年光陰,是老是少,一眼便知。就算孟婆年紀再小上幾百歲,恐怕也不會比鄧蟬玉更顯年輕。
“孟婆姐姐要是願意,隨時都可以找個伴呀。以姐姐的風姿,一出場必定驚豔眾人,不知多少男子要為你傾心呢。”
孟婆聽了,心裡高興,忍不住笑出聲。
不管人族還是別的族群,誰都愛聽稱讚,孟婆也不例外。活了這麼久,還被叫作“姐姐”,誇她“驚豔”,早就讓她心花怒放,歡喜不已。
“瞧你這媳婦兒,嘴甜得把我誇上天了。鄧將軍,你再誇下去,我真要去找一個了。”
“姐姐真想找,巫族裡俊朗的兒郎多得是,不然我那十萬將士也隨你挑。”
“要是還不行,還能買一送一呢。”
說到這裡,兩人都笑了起來。
“好啦孟婆姐姐,我就不打擾了。這位俊公子交給你,可別弄丟了,我等會兒還要來查崗的。”
鄧蟬玉心裡明白,孟婆來找林玉樹肯定有事要說,便體貼地找了個藉口,先起身離開了。
對孟婆,鄧蟬玉是放心的。畢竟那是何等身份的女子,就算容貌傾國傾城,恐怕也入不了林玉樹的眼。夫妻這麼多年,她多少還是懂自己丈夫的。
可換成別人就不一樣了——比如正和幾位巫族大能舉杯談笑的龍吉公主。這姑娘對她可是實打實的威脅。自己丈夫被別的女子看上,說明她眼光沒錯,但哪個女人真能大度到把心上人拱手相讓?
林玉樹身為紫薇大帝,與昊天大帝交好。如今昊天大帝連婚書都下了,林玉樹雖回絕,也架不住對方一再堅持。俗話說日久生情,龍吉公主也聰明,索性就不走了。
“日久生情”這四個字,鄧蟬玉心裡一直繃著,不敢鬆懈。敵人都到了家門口,怎能不警醒?唯有自己更強,才能讓旁人望而卻步。不管在哪個世界,男女之間的事總是說不完的。
“你夫人真不錯,通情達理,不像一般女子那樣爭風吃醋。”孟婆望著鄧蟬玉遠去的背影,認真誇道。
“你沒見過她吃醋的樣子,”林玉樹苦笑,“天地變色、地動山搖,嚇人得很。”
“是嗎?那倒是福氣。聽說女子吃醋,正是因為她在乎你。能與愛你之人相守,不是你們人族最幸福的事嗎?”
“你對我們人族倒是瞭解。不過孟婆,別忘了,我現在也是巫族之人。”
孟婆點點頭,話鋒一轉:
“說正事吧,族長。我們這些犯過錯的,其實您不必待我們太好。”
“對你們好還不行?說不定是最後一頓好飯呢。”林玉樹故作嚴肅。
孟婆瞪大眼睛:“您的意思是……這是斷頭飯?”
“不一定哦。”林玉樹答得含糊。
孟婆神色頓時凝住:“果然……我就說肯定有懲處,不然如何管好一族。”她方才的歡喜一掃而空。巫族的懲罰,她清楚有多嚴厲。
“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也告訴其他人,讓大家有個準備。”孟婆說完轉身要走。
林玉樹連忙攔住:“你去做甚麼?”
“回去通知族人,免得他們到時不明不白——”
“哎,我像是那種人嗎?”林玉樹無奈搖頭,“剛才是玩笑話,你怎麼當真了?”
“真的假的?”
“哎呀,開個玩笑嘛,你怎麼還當真了。哪來的斷頭飯?我是族長,害你們對我有甚麼好處?”
“也對,你不該害我們。”
“最多也就罰個面壁五百年吧。”
“嗯,面壁五百年……等等,甚麼?”孟婆一聽就跳了起來,“族長,你要我們面壁五百年?”
“差不多就那意思,舉個例子而已。”
“族長,你真是越來越會嚇人了,我膽子可小,經不起這麼嚇啊。”
林玉樹笑了笑,拍拍孟婆的肩膀,語氣溫和地說:“放心吧,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巫族越來越好,別的都不重要。”
這一夜,格外漫長。
對林玉樹來說,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眼前這般和睦的場景,讓他想起穿越之前那個世界——社會安寧,沒有戰亂,只要肯努力總能有飯吃;醫療、養老都有保障,文明程度遠非這裡所能比。
那個世界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即便有截胡機緣的本事,一步步走到今天,這裡的一切終究不屬於他。對這個世界而言,他只是個過客,總有一天要離開。
可直到現在,他還沒找到回去的路。
這裡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原來的小窩。至少在那裡,不用擔心明天就被哪個修士奪走所有財物和性命。
戰爭的陰影剛剛散去。
只持續了一夜的爭鬥,卻讓許多人失去生命。不知是誰的父親、誰的丈夫、誰的兒子。
只要身在洪荒,封神量劫一旦開始就不會停下,直到那些大能們將封神榜填滿為止。
說起來,林玉樹如今也在琢磨如何避開大劫。連他都心存畏懼,更不用說那些渺小的生靈了。
在神仙眼裡,在洪荒世界中,他們如同塵埃,微不足道。
聖人之下,皆是螻蟻,誰都難以掌控自己的命運。在那些大能面前,他們幾乎如同透明。
巫族該感謝林玉樹。沒有他,后土便無法重獲肉身,更不可能成就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