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大羿，姐姐嫌我們在這兒礙事呢。走，我們去那邊。”
常曦拉起大羿，輕飄飄地朝遠處飛去。
只剩兩人，氣氛反而更侷促了。
“那個……往後別那麼拼命了。萬一你有甚麼閃失，讓我……讓我們怎麼辦。”過了半晌，林玉樹才吞吞吐吐開口。
“也就是為你，別人我才不會這樣。為你，我甚麼都願意。”
羲和低著頭，鼓起勇氣把話說了出來。
話音剛落，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林玉樹怔了怔，輕輕吸了口氣。
“羲和，謝謝你。但我不值得你這樣冒險。要是你出事，我就少了一位道友了。”
“只是……道友而已嗎？”
歷經這番生死，羲和心裡早已紛亂，尤其見林玉樹身邊出現一個又一個女子，更讓她心慌。
可現在她想通了：有些緣分，該是你的便是你的，不該是你的，也要爭上一爭。
姻緣這事，總要有人先往前邁一步，不然誰也無法靠近。
她雖曾為人婦，卻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漫長的一生，她不願獨自度過。
被這一問，林玉樹睜大了眼睛。
兩人靜默了片刻，目光交匯處俱是澄澈。
“呃……當然不只是道友……我們還是朋友，很親近的朋友……”
林玉樹試著解釋，但這答案顯然並非羲和所想聽的。
“好吧，那就這樣。我還有事，先走了。”
“羲和……找到陸壓了嗎？”
正要轉身的羲和停下腳步，淡淡一笑：“還沒，但應該快了。”
“別急著走，留下來，我陪你一起找。”
羲和整個人都怔住了，這句話她不知等了多久。
“你手頭還有那麼多事要辦，真能隨我同去？”
“當然能，這有甚麼難的。等我處理完便陪你。”
羲和始終背對著林玉樹，淚水早已無聲滑落。
尋找陸壓，本是一個母親該做的事。
可此刻她卻越發覺得，這件事似乎已不如林玉樹重要。
尤其上次同往藍色星球，若非林玉樹，她早已身死道消。
“不必了，你還是專心忙你的事吧。”
說完，羲和轉身走向常曦，三人一同朝東方飛去。
林玉樹還想開口，心中卻莫名湧起一陣難過。
他以為人已散盡，卻無意瞥見雲後藏著的影子。
揮手撥開雲霧，后土與地府眾人顯露出來。
“你們還在？”
林玉樹駕雲上前，疑惑問道。
羲和垂著頭，始終不敢看他。
孟婆一身簡裝，替眾人答道：
“別人你都送了，難道我們地府不算你的道友，不值得一送嗎？”
林玉樹聽出話中似有不滿。
“抱歉，人太多，總得一個個送——這不就到你們了。”
“好罷。那你可有話要對我們說？”孟婆昂首問道。
他們表面昂然，內心卻滿是忐忑。地府曾在三山關危難時保持中立，雖後來回頭相助，但懦弱與搖擺早已留下痕跡。
這事瞞不住，林玉樹遲早會知曉。
“仍是感謝。今日要謝的人太多，我已不知還能說甚麼。”
“就這樣？”
“就這樣。孟婆，你若想聽甚麼，只要不過分，我都可以說。”
林玉樹聳肩，笑得乾脆。
“不……林玉樹道友，你誤會了。”孟婆神色一緩，語氣歉然，“我們其實是在等你的審判。”
“審判？你們幫了我，我為何要審判你們？”
“孟婆說不出口，我來說吧。”平心娘娘走上前，“前期我們選擇中立，害你在太清老子的局中困了許久……這是我們的過錯。”
“無論你如何處置，我們都接受。”
林玉樹聽罷，恍然一笑。
“那你們覺得……我該說甚麼呢？”
他忽然正色，一字一句問道。
孟婆與平心娘娘對視一眼，雙雙吸了口涼氣。
孟婆直了直身子，語氣深長地回應：
“我們說過，無論你說甚麼都能接受，哪怕你不再認我們為道友。”
“哦？這話可是你們親口說的？”
林玉樹話音一落，在場眾人心裡都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絕不簡單。
一時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準備面對最令人羞愧的裁決。
后土娘娘猶猶豫豫地走出來，半遮半掩，自覺沒臉面對林玉樹。
她心中滿是愧疚——若當初自己能果斷些，林玉樹也不至於在時間法則中受苦。
雖未被時間大道直接禁錮，但那滋味她感同身受，絕非常人所能承受。
“林玉樹，是我不對……對不起。”
一位地道道祖當眾道歉，需要多大的勇氣。
這事雖不光彩，但這一步她必須邁出去，否則心結只會越纏越深。
說完，她低下頭，一時不知如何再開口。
林玉樹卻靜默不語，故意等著看她反應。
“林玉樹道友，道祖都已道歉，你還端著做甚麼？”
孟婆性子急，忍不住上前追問。
“我們都等著你的發落，不如痛快些說吧。”
其他人也是同樣想法——既已至此，不如來個痛快。
他們雖曾隨後土娘娘誤判形勢，但終究沒有退縮。
地府之中，巫族許多人未待命令便已參戰，不少更因此犧牲。
單憑這點，他們自覺已對得起林玉樹。此刻等候審判，無非出於對林玉樹的尊重。
畢竟，林玉樹仍是巫族族長，亦為酆都大帝，無論以何種身份裁決，他們都認。
“說吧，我們早有準備了。”孟婆再次催促。
無論結果如何，他們都願承受。這一幕本在預料之中，原以為林玉樹會當眾審判地府，未料他竟留至最後，已算顧全顏面。
內部如何，關起門來再說便是。
聽到這裡，林玉樹緩緩舒了口氣，正色問道：
“好。那麼——我該以巫族族長的身份，還是酆都大帝的身份來說？”
“這有分別嗎？我們既是地府的人，也是巫族的族人啊。”
平心娘娘皺起眉，語氣裡帶著不解。
“分別很大……”
林玉樹話未說完，后土卻輕聲接了下去：“我明白。若是站在巫族族長的立場，這只是族內自家事，做錯了受罰也是應當。”
“若是站在地府酆都大帝的位置，那便是公事公辦，該怎麼罰，就得怎麼罰。”
眾人一聽，頓時恍然，不由得暗暗佩服林玉樹的智慧。
這一來，大家對林玉樹更是敬重了幾分。
“用酆都大帝的身份吧。”
后土沉吟片刻，毫不猶豫地說。
“為甚麼？”
“錯在我，該我承擔。”
“我們一起擔，我們是一家人，做錯了就該一起受著。”
孟婆此時正義感滿滿，心裡彷彿燃著一團火。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附和，無論結果如何，他們都願為自己的過錯負責。
林玉樹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這一仗打得辛苦，我知道巫族為了三山關犧牲了許多。”
“巫族從來都是好樣的，從十二祖巫起，我們就在與命運抗爭。身為盤古大神的後裔，我們骨子裡就有著不服輸的勁。”
“況且，我現在並無大礙，大家的心意我明白。現在，我以巫族族長的身份說句話，你們可願聽？”
“願聽——”
巫族眾人的聲音如山呼海嘯，迴盪在三山關的每一道山谷之間。
林玉樹點點頭，臉上露出笑意。
“好，既然願聽，那就先回城裡，好好洗個澡，晚上咱們痛快慶祝一番。至於懲罰審判……過了今夜再說。”
大家面面相覷，這算甚麼處置？難道還能比其他族群待遇更好？
說來也是，巫族本就與他人不同，林玉樹身為族長，這些人便如同他的子女。
對待子女，又怎能與外人一樣呢。
“族長，我們不懂了，您莫非要在宴上給我們**？”
“是啊族長，不必麻煩，我選**就好。”
“我多簡單，拿美食淹死自己算了！”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
這時鄧蟬玉走來，邀大家回城休息。
見巫族眾人漸漸散去，只剩林玉樹與后土留在原處。
“林玉樹，對不起……不，族長，我真沒料到那老匹夫竟真對你下手，所以當時遲疑了。”
“哎，不是說好了嗎？先去休息，晚上好好吃一頓，別的之後再說。”
“可是……我實在愧疚，不說出來心裡難受。”
后土低著頭，臉上寫滿悔意，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她明知不該如此，可事已至此，過去也難以更改。
但心裡那口悶氣若不吐出，又實在憋屈。
憑甚麼別的族群拼死拼活，能換來林玉樹的看重，偏偏她卻要在這裡忍氣吞聲？
說到底，還是自己太容易相信三清那些虛話了。
尤其是太清老子，別看年紀一大把，嘴上功夫卻厲害得很，一套一套說得人頭暈眼花。
被他騙去賣了，恐怕還得傻乎乎幫著數錢呢。
后土骨子裡就帶著幾分怯意，尤其是在三清面前，總覺得自己低了一等。
洪荒之中，除了鴻鈞道祖，就屬三清最是威風。他們手握生殺大權，誰也不敢冒犯。
何況他們代表的是鴻鈞道祖，代表的是天道，除非瘋了，才會想和他們作對。
眾人對他們都是敬而遠之，心裡存著天生的畏懼。
別說后土了，就連西方教的接引、準提二位，不也照樣自覺矮人一截嗎？
無論如今的后土修為到了何種境界，她仍覺得自己不該太過張揚。
她卻不知，自己如今的實力早已超越六聖，捏死他們如同捏死螞蟻一般輕鬆。
可偏偏她沒意識到這一點，舉手投足間仍是卑微小心。
“林玉樹，我想過不顧一切……可一想到巫族，我就……”
后土話未說完，便被林玉樹輕聲打斷：“不必多說，我都明白。先把愧疚放一放，等好好睡一覺，慶功宴結束，我們再論是非對錯，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