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陸陽也幾乎可以肯定，以蔡崇信的背景和性格，恐怕不會輕易支援這種激烈且充滿法律與道德風險的做法。

蔡崇信出身高盛，浸淫於最講究規則、契約和程式的國際投行界，他深諳股東利益至上的資本市場基本法則。

老馬這種近乎於單方面行動、損害股東知情權與財產權的設想，在蔡崇信所受的專業訓練和商業倫理框架內，是極其難以接受的。

哪怕有“獲取支付牌照”這個看似正當甚至愛國的理由，在嚴格的商業邏輯和契約精神面前，這個理由也顯得異常蒼白和脆弱，很難說服那些將協議條款視為聖經的國際投資者。

陸陽的目光悄然轉向蔡崇信，想看看這位阿里“財神爺”，會如何應對老闆這個堪稱瘋狂的試探。

是堅決反對，還是艱難地尋找妥協方案？

這或許將決定今晚這場會談，最終會走向何方，也將在某種程度上，影響支付寶乃至中國金融科技未來許多年的命運軌跡。

而蔡崇信在聽到老馬那句近乎於明示的試探。

蔡崇信的臉色，在宮燈柔和的光線下，瞬間變得有些發綠，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不認同乃至一絲驚惶的複雜神色。

他的嘴唇微微張合，卻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彷彿喉嚨被甚麼東西死死扼住。

相比於初次深入交鋒的陸陽，蔡崇信這個與老馬並肩作戰多年，共同經歷過阿里從湖畔花園的民居到如今即將登陸港交所的跌宕起伏的老戰友，要更加了解眼前這位老闆。

他太清楚老馬的思維方式和行事風格了。

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下，是對目標近乎偏執的執著。

充滿感染力的口才背後，是關鍵時刻敢於押上一切、甚至挑戰規則的驚人魄力。

老馬從來不是一個只會空談願景的夢想家，他是一個為了將夢想落地，敢於在鋼絲上行走、甚至必要時親手修改遊戲規則的破局者。

因此，當老馬用這種近乎平淡的語氣，提出那個非正常路徑的假設時，蔡崇信瞬間就明白了。

這絕非隨口一問，更不是虛與委蛇的試探。

老馬是真的在認真考慮這個選項的可行性。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在蔡崇信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旦出現哪怕一絲法律或結構上的操作空間，以老馬的決斷力，他極有可能真的會這麼做！

為了支付寶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未來，老馬不惜冒巨大的風險。

然而，這個操作在蔡崇信看來，簡直是與他的職業信仰和商業倫理背道而馳，是絕對、絕對不能觸碰的紅線！

“馬總！”

蔡崇信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急於勸阻而顯得有些乾澀，他幾乎沒等自己完全組織好最委婉的語言，便脫口而出，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反對：

“這樣做……是絕對不行的！這完全行不通，後果我們也根本承受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更冷靜、更有說服力，但話語中的焦慮和反對意味卻更加明顯：

“您說的這種方式，等於是完全將既有的商業契約、公司治理的基本原則和我們對股東所負有的誠信義務，徹底踩在了腳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策略選擇，這是在動搖我們阿里巴巴立身和發展的根基——信譽！”

蔡崇信越說越激動，他甚至暫時忘記了旁邊還坐著陸陽這個外人，將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和盤托出：

“一旦我們這麼做了，馬總，受損的絕不僅僅是阿里巴巴集團在資本市場上的信譽評級，也不僅僅是您和我個人的聲譽。”

“這件事的影響會像病毒一樣擴散！國際投資人，尤其是那些掌管著巨量資本、看重規則和契約的機構投資者，他們會怎麼看中國的創業者？”

“怎麼看從中國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渴望走向全球的企業？他們會給我們貼上不守規則、不可預測、股東利益無法保障的標籤！”

他痛心疾首，幾乎是用一種警示的語氣說道：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我們開了這個頭，將來所有想要獲取國際資本的中國公司，都可能要為我們今天的任性承受額外的質疑成本和更高的融資代價！”

“這口鍋，我們背不起，中國創業者這個群體更背不起！”

蔡崇信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恐懼。

他出身國際頂級投行，受過最嚴格的金融和法律訓練，將契約精神和程序正義視為商業世界的基石。

相比於老馬那種帶有草莽英雄氣息、為達目標有時可不拘小節的創業者風格，他蔡崇信如果參與甚至主導了這樣一場暗度陳倉的資產轉移，在專業圈層內，他將被視為徹底的背叛者和失職者，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作為阿里巴巴的CFO，集團的“財神爺”和資本守門人，這種事情若發生，他首當其衝會被釘在職業倫理的恥辱柱上。

老馬靜靜地聽著蔡崇信這番激烈而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駁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被打動的跡象，也沒有被冒犯的怒意。

他只是沉默著，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宮燈，投向了更遙遠、也更現實的未來困境。

直到蔡崇信因為激動而略顯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復，包廂內重新被一種沉重的寂靜佔據時，老馬才緩緩地、近乎嘆息般地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奈與決絕：

“崇信，你說的這些……我都懂。道理，我都明白。”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直視著蔡崇信：

“但是，崇信，你想過沒有？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

“沒有其他選擇……”

蔡崇信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像是被這句話擊中，臉上激烈的反對神色漸漸被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所取代。

他並非不懂現實的殘酷，只是那份對規則的堅守讓他不願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