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信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這個動作既是他整理思緒的習慣,也像是在擦拭觀察局勢的鏡片。
他沒有立刻回答“能不能”,而是先從邏輯上肯定了陸陽提出的核心問題,以此作為分析的起點。
“馬總。”
蔡崇信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理性,帶著投行精英特有的冷靜腔調:
“其實陸總剛才點出的那個問題,是關鍵所在,也是我們遲早必須面對的一堵牆。”
“如果支付寶僅僅作為淘寶的一個結算工具,規模有限,或許還能在模糊地帶發展。”
“但如果我們認同它未來的價值一個處理數百萬、數千萬,乃至未來數億使用者支付資料、沉澱龐大交易資訊、甚至可能衍生出信用體系的金融基礎設施。那麼,它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他稍微停頓,用更凝重的語氣強調:“關乎如此海量國民金融資料安全與流轉的核心工具,從國家監管和金融安全的角度出發,是絕無可能允許其控股權長期、大量掌握在外資手中的。”
“這無關商業道德,而是基本的國家利益和監管紅線。所以,陸總提出的獨立思路,從長遠看,尤其是從獲取合法身份的角度看,確實是一個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向,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蔡崇信的這番分析,等於從專業和戰略層面,為陸陽的提議蓋上了合理且必要的印章。
這無疑進一步動搖了老馬心中可能殘存的猶豫。
然而,光有方向不夠,還需要路徑。
老馬的眉頭並未因為蔡崇信的肯定而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他追問道,語氣急切:
“崇信,你說的道理我懂。我現在想知道的是,我們有沒有這個能力去做?如果真要做,把支付寶從阿里集團這棵大樹上分離出來,我們需要做些甚麼?具體怎麼操作?”
這個問題從“是否應該”轉向了“如何做到”,標誌著老馬的思維已經進入了執行層面。
他想知道代價、方法和風險。
蔡崇信聽到這個問題,臉上浮現出一抹顯而易見的為難。
他知道,這才是最棘手、最考驗智慧和操作能力的部分。
他沉吟了更長時間,彷彿在腦中飛速構建又推翻一個個複雜的資本模型,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樂觀的審慎:
“馬總,如果我們想走光明正大、符合所有公司治理程式和股東協議的路徑,將支付寶從阿里巴巴集團獨立出來,面臨的困難……是前所未有的。”
他條分縷析,指出核心障礙:“首先,是關聯與估值問題。支付寶並非一個完全獨立的初創公司,它的技術、團隊、品牌,尤其是最核心的業務和流量,幾乎完全與淘寶、乃至整個阿里電商生態深度繫結。”
“它的價值評估非常複雜,既包括其自身的系統價值,也包含了來自阿里生態的巨大隱性貢獻。在獨立估價時,這會成為爭議焦點。”
“其次,也是最大的難關,那就是需要獲得股東同意。”
蔡崇信的語氣變得格外嚴肅:“支付寶目前是阿里巴巴集團的全資子公司。任何涉及集團重要資產的分拆、出售或獨立運營,都必須經過董事會,尤其是主要股東的批准。而我們的主要股東,是雅虎和軟銀。”
他看向老馬,目光坦誠中帶著無奈:“想要獲得雅虎和軟銀對分拆支付寶的支援,在我看來,極其困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即使他們現在對支付寶的戰略價值認識不足,但作為精明的投資者,他們絕不會輕易同意將一項有潛力的資產以內部轉讓或低價分拆的方式剝離出去。”
“他們會要求完全的市場化估價,甚至索取高額的控制權溢價或未來收益分成。那個代價……”
蔡崇信搖了搖頭,沒有說出具體數字,但那個沉重的停頓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絕對會是一個天文數字,是我們難以承受的巨大現金支出。這還沒計算可能引發的漫長談判、法律糾紛以及對集團上市程序的潛在衝擊。”
老馬聽著蔡崇信抽絲剝繭般的分析,臉色越來越沉。
蔡崇信說得對,他和他的團隊,雖然憑藉阿里巴巴的成功積累了巨大的聲望和潛在的股權財富,但說到可以自由支配的現金流,他們和那些國際資本巨鱷相比,幾乎可以說是囊中羞澀。
想要在桌面上,用真金白銀從雅虎和軟銀手中買下支付寶,哪怕只是控股權,所需的資金量也足以讓他們望而卻步。
難道這條路就走不通了嗎?一個強烈的、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老馬的心頭。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更低沉、更緩慢,甚至帶著一絲試探和決絕的語氣,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卻始終未曾明確說出口的選項:
“崇信,那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呢?”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蔡崇信,也彷彿不經意地掃過對面靜觀其變的陸陽,一字一句地問道:
“如果說,我們不正式通知雅虎和軟銀,或者說,不完全按照他們可能會阻撓的那種標準程式來走……”
“我們有沒有可能,找到某種……法律或結構上的縫隙,用比較小的代價,甚至透過一些……特殊的安排,先將支付寶的控制權從集團內部實質性地轉移出來?”
“先解決獨立和控股權的問題,把生米煮成熟飯,支付牌照的申請才能繼續。至於後續的補償和談判……可以再談?”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含蓄,但其中蘊含的意圖卻如驚雷般在包廂內炸響。
老馬在考慮先斬後奏!
考慮以某種可能遊走在規則邊緣、甚至可能引發巨大爭議的方式,強行推動支付寶的獨立!
坐在對面的陸陽,聽到老馬這番話,臉上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笑意,但隨即這笑意便化為更深沉的思索。
老馬的這個想法,與前世他所知的“支付寶控制權轉移”事件的操作思路,幾乎如出一轍!
歷史的慣性,或者說,企業家在面臨核心戰略與資本結構根本性衝突時所做出的類似抉擇,正在隱隱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