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這種法無禁止即可為的狀態，絕對不可能長久存在下去。隨著國內電子商務規模爆炸式增長，電子支付涉及的金額越來越龐大，使用者越來越多，它必然會被納入國家金融監管的正式體系之內。”

“支付寶想要從幕後工具真正走到臺前，成為一個合法、合規、受保護、可長期發展的國民級支付基礎設施，必須得到央行，得到國家最高金融監管機構的明確認可和支援。”

“拿到一張象徵著合法身份的身份證，是支付寶活下去、並且做大做強的唯一出路。”

老馬的神情隨著陸陽的講述，逐漸變得無比嚴肅。

這些問題，他當然思考過，甚至是夜深人靜時最讓他焦慮的根源。

他微微頷首，示意陸陽繼續。

陸陽話鋒一轉，丟擲了最關鍵、也最致命的一擊，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但是，馬總，請您以央行監管者的視角，冷靜地看一看現在支付寶的股權結構。目前，支付寶是阿里巴巴集團的全資子公司。而阿里巴巴集團的股權結構呢？”

陸陽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老馬和蔡崇信的心上：

“雅虎，持有39%，是單一最大股東。軟銀，持有29.3%，是第二大股東。這兩家外資巨頭加起來，股權佔比接近70%！剩下的，才是您和您的管理團隊以及其他小股東持有。”

他直視著老馬瞬間收縮的瞳孔，問出了那個老馬或許一直在潛意識裡迴避、卻又無法逃避的核心問題：

“一個70%股權都掌控在外資手中的支付公司，一個處理著中國消費者交易資金、未來可能掌握海量金融資料的核心支付工具……”

“您覺得，它有可能透過央行嚴苛的、涉及國家金融安全和社會穩定的審查，順利地拿到那張至關重要的支付牌照嗎？”

“這……”

老馬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一時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陸陽的這番分析，如同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他心中一直存在卻不願深究的那片陰雲。

是啊，外資控股！

這是支付寶尋求合法身份道路上，最致命、最難以逾越的障礙！

在涉及國家金融命脈的領域，監管機構對外資的敏感和警惕，是毋庸置疑的。

他之前更多思考的是技術、風控、市場，卻下意識地迴避了股權結構這個出身問題，或者說，他寄希望於未來的溝通和協商。

陸陽的質問，將他最深的憂慮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

看著老馬驟然劇變、凝重至極的臉色，以及一旁蔡崇信眼中同樣閃過的震驚與深思，陸陽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咄咄逼人，反而用一種近乎於朋友間探討戰略出路的平和語氣，丟擲了那個足以改變阿里和支付寶命運軌跡的提議：

“所以，馬總，面對這個無解的死結，您有沒有考慮過……另一種可能性？”

他微微停頓，確保老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即將說出的這句話上，然後，清晰而緩慢地問道：

“有沒有考慮過，讓支付寶從阿里巴巴集團中，徹底獨立出來？”

“獨立？！”

老馬失聲重複，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陸陽，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震驚、不可思議，以及一絲被這個大膽構想瞬間點燃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悸動。

當“獨立”二字從陸陽口中清晰吐出，在聽松包廂內激起無聲驚雷的同時，陸陽自己的內心，也經歷著一場微妙的波瀾與覆盤。

事實上，當他最初決定向阿里巴巴發出B輪融資邀請，並將蔡崇信列入邀請名單時，他心中的算盤打得直接而貪婪。

那時候他的首要目標，是瞄準阿里巴巴B2B業務即將在港上市這塊肥肉，利用資訊差和星選網的籌碼，狠狠地“薅”下一大筆上市前的股權配額，套取短期內的鉅額確定性收益。

其次，便是用“星選網全力支援支付寶”這個條件作為誘餌，嘗試從尚未意識到支付寶真正恐怖潛力的老馬手中，以相對低廉的價格，“摳”出一部分支付寶的早期股權，完成一次對未來金融科技巨頭的史詩級潛伏。

計劃看似完美，但真正與老馬這位太極高手面對面坐定，短兵相接之後，陸陽才清晰地意識到，事情遠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老馬對支付寶的重視程度，雖然遠未達到後世將其置於集團壓艙石的戰略高度，但其作為電商交易閉環關鍵一環的價值，以及老馬本人對解決信任這一網際網路交易痛點的執著與前瞻性，已經讓支付寶在老馬心中佔據了特殊的位置。

這並非一個可以隨意割捨、輕易估價出售的附屬品。

因此，當陸陽丟擲“星選網全力支援，甚至可設為唯一第三方支付”這樣看似重磅的籌碼，試圖換取30%的支付寶股權時，老馬雖然驚訝於陸陽的識貨，但其反應更多是遇到知音的欣慰，而非被籌碼砸暈的妥協。

老馬精明的商業頭腦瞬間就計算出了得失。

星選網的支付入口固然價值連城，能極大加速支付寶的使用者積累和品牌樹立，但這畢竟是一個外部助力。

其價值與“出讓支付寶30%核心股權、引入一個可能極有主見的強大外部股東”所帶來的控制權稀釋和未來戰略不確定性相比，在老馬的天平上，似乎還不足以讓他心動到打破底線。

談判，一度陷入了僵局。

陸陽意識到，自己最初的交易思路，可能低估了老馬對支付寶的控制慾和長遠佈局的決心，也高估了支付入口這個條件在當下的絕對吸引力。

就在這個僵持的時刻，陸陽的思緒，如同被一道閃電劈開迷霧，驟然跳躍到了數年之後，那個在網際網路和金融圈引發軒然大波、甚至重塑了中國科技金融格局的標誌性事件——支付寶控制權轉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