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這位以口才和激情著稱的電商教父，才像是剛剛從一場巨大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老馬緩緩地、極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混合著荒謬、無奈與強自鎮定的複雜笑容，那笑容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苦澀。

“陸總……”

老馬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搖了搖頭，彷彿在消化一個難以接受的現實：“恕我直言，您這口氣……實在是太大了。大得讓我，讓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他雙手攤開，做了一個極度為難的手勢，語氣也帶上了談判中常見的、以退為進的策略：

“30%的支付寶股權，這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可以考慮、甚至可以討論的範疇。”

“支付寶雖然現在規模還不大，但它是我，也是我們阿里對未來交易生態的一個核心構想，它的控制權和發展方向，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

“出讓30%，這無異於將支付寶的未來命脈與人共享，我無法向團隊交代，也無法向自己內心的規劃妥協。”

他頓了頓，觀察著陸陽的反應，見對方依然平靜，便丟擲了自己心中預設的、認為已是極大讓步的還價：

“這樣吧，陸總，我看您確實是真心看好支付寶，也拿出了星選網支付入口這樣有誠意的合作方案。我老馬也不是不識抬舉、不懂變通的人。我給您打個對摺！”

老馬豎起一根手指，語氣變得堅決，彷彿做出了重大犧牲：

“15%！ 我願意向您出讓支付寶15% 的股權！只要您承諾，讓星選網在未來全力推廣、接入並優先使用支付寶，這筆交易我們就可以定下來！”

他似乎怕陸陽嫌少，又立刻補充了價格上的優惠，試圖用估值來彌補份額上的差距：

“至於估值，您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讓您吃虧。完全可以按照一個很優惠的、甚至可以說是友情價來計算。”

“現在的支付寶確實還在投入期，價值不高，拿下這15%的支付寶股權用不了多少錢。這對您來說，絕對是一筆非常划算的戰略投資。我們用誠意換誠意，如何？”

15%的股權，加上優惠估值，這在老馬看來確實是一個極大的讓步，就這還是他看在陸陽手中掌握著星選網才做出的決定。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誠意，足以匹配星選網支付入口的價值，甚至有些溢價了。

然而，陸陽聽完老馬這番話，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滿意或思索的神色，反而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於輕蔑的輕笑。

這笑意很淡，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老馬營造出的慷慨氛圍。

估值？優惠價？

陸陽心中只覺得有些好笑。

他根本不在意支付寶現在值多少錢。

以他超越時代的眼光來看，此刻的支付寶，儘管已服務淘寶多年，擁有了一定的使用者基礎和交易流水，但其商業模型、盈利前景、尤其是至關重要的監管合法性都還處於混沌未明的狀態。

在絕大多數理性投資人眼中，它更像一個依附於淘寶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支付工具，其獨立價值確實有限，可能就值幾個億人民幣，甚至更少。

這點錢，對如今動輒排程數十億甚至上百億資金的陸陽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根本激不起他心中半點波瀾。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30%股權所代表的、未來足以撬動萬億金融科技帝國的槓桿和門票！

是提前卡位，參與到這場即將席捲中國的支付革命中的資格！

份額，才是核心。

當下的價格，只是無關緊要的數字。

陸陽清晰地記得，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就在2009年和2010年，老馬為了給支付寶獲取至關重要的央行《支付業務許可證》，解決其外資控股背景的合規性難題，上演了一出震驚中外的“支付寶股權轉移”大戲。

支付寶被以極低的對價，分兩步從阿里巴巴集團剝離，轉移到了老馬控制的浙江阿里巴巴電子商務公司名下。

兩次交易的總對價，加起來也不過3.3億人民幣左右！

而那時，已經是2009-2010年，支付寶的使用者基礎和交易規模遠比現在要大。

現在僅僅是2007年，支付寶的“賬面價值”或者說“交易對價”，只會更低。

用幾個億換取未來價值數千億甚至上萬億的金融帝國30%的股權？

這簡直是搶劫都不敢想的價錢。

但陸陽知道，在老馬和此時阿里大多數高管的認知裡，支付寶的潛在巨大價值還遠未被意識到，它仍是一個需要集團持續輸血、前途未卜的燙手山芋。

因此，面對老馬“15%+優惠價”的還價，陸陽只是略作思索，便決定不再在具體的數字比例上糾纏。

他需要換一個維度，一個更高階、更觸及老馬內心焦慮和戰略盲區的維度，來打破僵局，重新掌握主動權。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聚焦於股權比例，而是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深邃，平靜地看向老馬，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彷彿與當前討價還價毫不相關，卻直指支付寶生死命門的問題：

“馬總，不知道有一個問題，您深入思考過沒有？”

老馬正等待著陸陽對15%報價的反應，冷不丁聽到這個問題，不由得一怔。

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暫時拋開了股權比例的爭執，帶著幾分真實的好奇看向陸陽：“陸總請講，甚麼問題？”

陸陽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平緩，卻字字千鈞：

“馬總，您作為支付寶的創始人和最主要的推動者，心裡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目前支付寶的整個業務，雖然服務於千萬級的交易，為淘寶的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從法律和監管的層面看，它其實一直是在灰色地帶運作。我們憑藉市場的迅猛發展和一定程度的默許，走到了今天。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