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蘭專注於講述時，坐在角落的陸陽，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如同冷靜的掃描器，緩緩掠過會議室內每一位投資人的臉。
沈南鵬聽得認真，不時在面前的筆記本上記錄。
張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若有所思。
熊曉鴿則顯得比較放鬆，偶爾和身邊的同事低聲交流一句。
徐新自始至終保持著環抱雙臂的姿勢，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彷彿在審視每一個資料和每一句陳述的邏輯漏洞……
陸陽試圖從這些久經沙場的投資人臉上，捕捉到他們對蘭曦服飾的真實看法和情緒傾向。
然而，他很快就放棄了。
控制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幾乎是這群頂尖投資人的職業本能，是他們在無數談判和博弈中修煉出的“撲克臉”。
欣喜、疑慮、驚訝、不屑……這些情緒被完美地隱藏在禮貌、專注或沉思的面具之下。
陸陽只能從個別人極其細微的眼神變化或下意識的動作中，捕捉到一絲絲情緒的漣漪，但無法據此做出確切的判斷。
不過，陸陽對此也並不十分在意。
他此刻的觀察，更多是出於一種習慣性的掌控欲和些許打發時間的興致。
以目前會議室濟濟一堂的盛況，以及蘭曦服飾實打實的增長資料來看，今天的B輪融資，在大的方向上幾乎不可能出甚麼根本性的問題。
能吸引如此之多、如此之重量的風險投資機構，在短短几天內克服內部流程匆匆趕來，這本身就已經是市場用腳投票、對蘭曦服飾投下的最強有力的信任票。
如果他們對這家公司、這個團隊、這個模式沒有起碼的興趣和初步的認可，是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裡的。
風險投資機構的內部決策流程之繁瑣、對專案篩選之嚴格，陸陽再清楚不過。
能坐在這裡的，都是已經過了第一道甚至第N道篩選，帶著明確意向而來的“獵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蘭的講述漸入佳境，從最初的略帶緊繃，到後來的揮灑自如。
她引經據典，用資料說話，用願景打動人心，颱風越來越穩健，舉手投足間那份屬於企業掌舵者的自信和感染力愈發明顯。
與上一次A輪融資時那個還有些青澀、需要陸陽更多提點的女孩相比，如今的李蘭，成長是肉眼可見的。
獨當一面的壓力和責任，如同一座熔爐，在潛移默化之間，將她淬鍊得更加堅韌、果決，逐漸展現出一種真正“女強人”的風範。
這種成長，讓陸陽感到欣慰，也讓他對蘭曦的未來更多了一份信心。
終於，在進行了大約四十五分鐘的精彩陳述後，李蘭結束了她的演講。
她面向臺下，微微鞠躬，然後直起身，目光澄澈而自信地掃過全場：
“以上，就是目前蘭曦服飾的發展情況，以及我們創始團隊對於蘭曦未來的一些思考與期望。我的介紹暫時到這裡。”
“接下來是問答環節，在座的各位投資人如果對蘭曦有任何問題，歡迎現在提出來，我會盡我所能為大家解答。”
她的話音剛落，臺下立刻有了反應。
一隻手臂果斷而有力地舉了起來，是今日資本的徐新。
這位以眼光毒辣、問題犀利著稱的“風投女王”，果然第一個發問。
她似乎早就準備好了問題，在李蘭示意可以提問後，她沒有任何客套，直接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具有穿透力：
“李蘭女士，你好。你的介紹非常精彩，資料也很亮眼。針對蘭曦的發展，我有幾個具體的問題，希望你能幫我進一步澄清和解釋一下。”
李蘭面對徐新審視的目光，沒有任何怯場，反而露出一個溫和而專業的微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徐總您請說。”
徐新點點頭，語速不快，但每個問題都直指核心：
“第一個問題，關於定價與利潤。”
“你剛才提到，蘭曦目前很多品類，尤其是新品，出於戰略考慮，定價激進，利潤很薄甚至沒有利潤。你也提到了這是為了快速佔領市場。”
“但作為一個投資人，我關心的是，這種戰略性虧損的狀態要持續多久？蘭曦計劃在甚麼時候，以甚麼樣的方式，來實現健康的、可持續的盈利能力？”
“是計劃透過規模效應攤薄成本後提價？還是透過拓展高毛利品類？具體的路徑和預期時間表是怎樣的？畢竟，燒錢換規模的故事我們聽得很多，但最終能成功上岸、實現良性迴圈的，才是好故事。”
她稍微停頓，讓第一個問題的分量充分沉澱，隨即丟擲第二個更關乎戰略選擇的問題：
“第二個問題，關於線下開店。”
“你剛才在規劃中提到了要開設線下旗艦店和體驗店。我的疑問在於，在目前這個時間點，國內電子商務的發展勢頭如火如荼，PC網際網路的滲透率還在快速提升，移動網際網路的曙光也已初現。”
“線上銷售無論是效率、成本還是覆蓋範圍，似乎都明顯優於開設實體店這種重資產模式。蘭曦作為從線上起家並取得成功的品牌，為甚麼在這個階段，要回過頭去佈局看似更重、效率更低的線下渠道？”
“你們如何看待線上與線下的關係？線下店在你們的戰略中，具體承擔甚麼樣的角色？預期的投資回報週期和單店模型是怎樣的？”
兩個問題，一個關乎生存根本也就是盈利能力，一個關乎戰略方向也就是渠道，都切中了蘭曦當前發展階段最核心的抉擇點，也恰恰是很多投資人心存疑慮的地方。
徐新問完後，便不再言語，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講臺上的李蘭，那眼神彷彿在說：“請開始你的回答，讓我看看你們的思考到底有多深。”
會議室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蘭身上。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