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邁克爾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邁克爾那股想象中的快感，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剛剛浮現便驟然破裂。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冰水浸透般的清醒。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或許，此刻的邁克爾甚至比對面那個年輕人更清楚Facebook這17.9%的股權，它所代表的，絕不僅僅是今天這50億美元的價格標籤。
它是一條通向未來十年網際網路權力核心的航道，是一張參與塑造數字社會形態的入場券，其潛在價值，根本不能用當前的財務模型框死。
如果他今天為了一時意氣拂袖而去，那麼在未來的無數個夜晚，當Facebook的市值突破千億、甚至數千億美元時。
他回想起這個中海午後，回想起自己因為面子和溢價而錯失的機會，那種噬心蝕骨的悔恨，將會比此刻所有的憤怒和難堪，強烈百倍、千倍。
面子是暫時的，而資本世界的遊戲，最終只認結果。
笑到最後的人，才有資格定義甚麼是“贏”。
巨大的心理掙扎在電光石火間完成。
邁克爾臉上那鐵青的怒色，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雖然並未恢復平靜，但至少重新戴上了那副屬於頂級投資人的、冷靜近乎冷酷的面具。
只是那緊抿的嘴唇和眼底深處尚未散盡的波瀾，揭示著剛才那場內心風暴的劇烈。
他再次抬起頭，看向陸陽。
這一次，他的目光裡沒有了憤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種沉重的、認命般的銳利。
他開口了，聲音因為之前的壓抑而略顯沙啞，但吐字異常清晰：
“陸先生……”
他頓了頓，彷彿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真的……沒有哪怕一絲一毫討價還價的餘地了嗎？哪怕只是一個象徵性的讓步？”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紅杉資本自己團隊的人。
大衛·陳猛地看向自己的老闆，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這幾乎等同於低頭，等同於在問：能不能給我個臺階下？
這完全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在談判桌上寸土必爭、氣場強大的邁克爾·莫里茨！
這甚至不是幾分鐘前還強硬威脅要“畫上句號”的邁克爾！
陸陽聽到這個問題，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淡淡地、帶著一絲近乎悲憫的理解，回望著邁克爾。
那眼神彷彿在說：我聽到了你的掙扎，也明白你的不甘，但規則，我一開始就定下了。
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回答。
邁克爾讀懂了這沉默。
在陸陽那平靜的注視下，他最後一絲僥倖心理也煙消雲散。
他清楚地知道，當自己問出那句“真的沒有餘地了嗎”的時候，在這場心理和意志的終極對決中，他已經認輸了。
他放棄了在價格上繼續糾纏的權利，也預設了陸陽設定的遊戲規則。
但，認輸不等於失敗，至少在他的價值體系裡不是。
這只是一場戰役的結局，而非整場戰爭的終點。
他的目光越過陸陽，彷彿穿透了時間的牆壁，看到了不遠的未來。
Facebook上市鐘聲敲響，股價一飛沖天，紅杉資本因這筆“天價”投資而備受爭議，又因隨之而來的天文數字回報而封神……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許會坐在某個地方，計算著他用股權換來的50億美元又增值了多少，但絕不會有擁有Facebook核心股權所帶來的那種與時代共舞的深遠影響力。
幾年，或許只要幾年，今天坐在這裡不得不接受“勒索”的我，將會被證明是正確的、有遠見的。
而眼前這個為了一筆快錢賣掉“未來”的年輕人，終將後悔莫及。
這個念頭，如同苦澀海水中唯一的浮木，讓邁克爾即將做出的、堪稱職業生涯中最“屈辱”的決定，有了一絲支撐下去的悲壯理由。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沉重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然後，他不再看陸陽的眼睛，將目光投向桌面某處虛空，用一種宣佈重大決策的、斬釘截鐵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好吧，陸先生。”
這幾個字，重若千鈞。
“我接受你的報價。”
會議室內，空氣凝固了。紅杉資本團隊中有人倒抽一口涼氣，有人猛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卒聽。
“50億美元，收購你手中17.9%的Facebook股權。”
邁克爾一字一句地重複了那個天文數字，彷彿要用這種方式將它刻進自己的記憶，也刻進這場談判的歷史。
“紅杉資本，接受這個條件。”
塵埃，終於落定。
當邁克爾最終說出“接受”二字，這場硝煙瀰漫、張力拉滿的巔峰對決，其實已經分出了勝負。
剩下的，雖然依舊重要，但已從“戰略博弈”轉向了“技術執行”。
既然最核心、最艱難的價格堡壘已經被攻克，那麼接下來的事情，相比之下就“簡單”了許多。
當然，這裡的“簡單”，是相對而言。
一筆涉及50億美元現金、關乎未來網際網路巨頭近五分之一股權的超級交易，其流程的複雜程度，足以讓最資深的投行家和律師團隊嘔心瀝血不短的時間。
會議室裡的氣氛，發生了微妙而迅速的變化。
之前那種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對抗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釋然、以及高度專業性的緊繃感。
雙方人員幾乎不約而同地，身體微微放鬆了緊繃的坐姿，但眼神卻更加專注。
陸陽這邊，李奕迅速從檔案包中抽出了早就準備好的保密協議和交易備忘錄框架草案。
紅杉資本那邊，隨行的首席法務官和財務總監也立刻開啟了隨身攜帶的頂級商務筆記本，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閱相關模板和條款庫。
“價格達成一致，只是第一步。”
邁克爾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儘管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接下來的盡職調查、協議起草、政府審批、跨境資金安排、稅務結構設計……每一項都不能出錯。我的團隊會全力配合，但我也要求，陸先生您的團隊，必須保持同樣的專業和高效。”
“任何環節的疏漏，都可能帶來我們雙方都無法承受的損失和時間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