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舵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海灘上漂來了一塊船板。板子很大，上面釘著鏽蝕的銅釘，邊緣被海水泡得發白，中間刻著三個字，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守夜人叫阿板。他把船板拖到沙灘上，翻過來，發現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此船造於一九七三年，大連造船廠。”他把板子靠在牆上，和那隻舊舵並排。舵是豎著的，板是橫著的，像兩個沉默的老人。
那年秋天，阿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板，你好。我年輕時是木匠，在造船廠工作。我刨過很多木板，釘過很多銅釘。每一條船下水，我都會站在岸邊看。船走了，沒回來過。但木板還在。釘子還在。”
阿板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塊船板靠在牆上，銅釘已經鏽綠了，但還釘在那裡。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男人，四十多歲，手裡拿著一塊很小的船板，比手掌大不了多少。
“這是我父親從沉船上拆下來的。”他說，“船沉的時候，他抱著這塊板子游上岸。板子救了他的命。他走了，板子還留著。我想把它送回海邊。”
阿板接過那塊小板子，走到牆邊，把它靠在大船板旁邊。小板子很小，像孩子依偎著父親。
那年春天，阿板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條船上，船底破了一個洞，海水湧進來。船在沉。他找東西堵，找不到。木板裂了，釘子掉了。船沉了。他抱著最後一塊板子，漂在海上。板子很小，浮力不夠，他一半在水裡，一半在水上。漂了很久。後來被救了。那塊板子，他帶了一輩子。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板哥哥，我爺爺是木匠。他做過很多船。他說，船是木頭做的，木頭有魂。船沉了，魂還在。魂在板子裡。”
阿板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魂在板子裡。板子在海邊，魂就不散。”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船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村的人世代造船。現在不造了，手藝斷了。但每家每戶都留著一塊船板，是從最後一條船上拆下來的。板子放在門口，天天看著。
他們把板子一塊一塊地立在沙灘上。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有的黑，有的白，有的還帶著漆。像一片小樹林。
阿板站在那些板子中間，摸著它們。木頭很糙，但很暖。太陽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
那年冬天，阿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板，你好。我年輕時是水手。船沉了，我抱著板子漂了一天一夜。後來被救了。那塊板子，我掛在牆上，每天看。看了一輩子。板子幹了，裂了，還在。我走了，板子留給兒子。讓他送到海邊。”
阿板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些板子。它們立在那裡，風吹日曬，但還在。
那年春天，阿板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那塊大船板上的銅釘擦亮。不是全部，是那幾個還看得清的。他每天蹲在板子旁，用布擦，用油潤。銅釘露出來，黃黃的，亮亮的，像眼睛。
新來的守夜人問他：“為甚麼要擦釘子？”
他說：“因為釘子還在。釘子亮，板子就知道自己還沒爛。”
那年夏天，阿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板哥哥，我家門口也有一塊船板。奶奶說，那是爺爺的船上的。爺爺走了，船板還在。我每天坐在上面看海。板子很暖，像爺爺的手。”
阿板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板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板，你好。我是漁民。我的船老了，要拆了。我把船頭那塊板子留了下來。板子上有船的名字。名字在，船就在。”
阿板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塊大船板。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但刻痕還在。手指摸上去，能摸到筆畫。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是一個名字。船的名字。
那年冬天，阿板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去擦那些銅釘。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擦。
“阿板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板子會爛嗎？”
他看著那塊船板。“會。爛了也是板子。木頭爛了，釘子還在。”
“釘子也會爛。”
“釘子爛了，鏽還在。鏽是釘子的魂。”
那年春天，阿板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塊擦釘子的布。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著那塊布，蹲在船板旁，繼續擦。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條船上，船底破了一個洞，海水湧進來。船在沉。他抱著最後一塊板子，漂在海上。板子很小，浮力不夠，他一半在水裡，一半在水上。漂了很久。他快撐不住了。然後他看到一個人，從海里游過來，手裡也抱著一塊板子。那人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是阿板。”新來的守夜人說。
阿板點點頭。“嗯。”
“你也有板子。”
阿板看著那塊板子。“有。抱了一輩子。”
他們把兩塊板子綁在一起，浮力大了，不再沉了。他們躺在板子上，望著天空。星星很多，很亮。
“板子還在。”阿板說。
“還在。”
“那就好。船沉了，板子在。板子在，船就沒沉。”
【大家幫忙看看廣告，指望著廣告多掙點散碎銀兩了，大家只管看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