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盤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收到了一隻船鐘。鍾是黃銅的，表面已經氧化成暗綠色，鍾錘不見了，只剩一個空殼。但輕輕敲它的時候，還能發出聲音，很悶，很沉，像從很深的海底傳上來。送鍾來的是一個老人，他說這是他父親船上的鐘。船沉了，鍾漂了很久，被人撿到，還了回來。父親已經走了。他想把鍾送到海邊，讓海聽到。
守夜人叫阿鍾。他把船鐘掛在窗臺上，風吹過的時候，鐘身微微晃動，撞在牆上，發出“當”的一聲。很輕，但能聽見。
那年秋天，阿鍾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阿鍾，你好。我父親是海員。每次出海，船上的鐘都會敲。八個小時一班，敲八下。他在海上聽了四十年。退休後，聽不到鐘聲了，睡不著。後來他買了一隻鍾，掛在床頭，自己敲。敲了八年。他走了，鍾還在。”
阿鍾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隻船鐘在風裡輕輕地響。不是八下，是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老人，七十多歲，拄著柺杖，耳朵上戴著一個助聽器。
“我年輕的時候，在船上敲鐘。”他說，“每兩個小時敲一次。敲了三十年。後來耳朵背了，聽不清了。但每次敲鐘，手會抖。不是怕，是習慣了。”
阿鍾把鍾從窗臺上取下來，遞給老人。老人接過鍾，用手摸著，摸到那個缺口，那個裂縫，那個鏽跡。他舉起鍾錘——阿鍾後來配了一個新的——敲了一下。當。聲音很悶，但老人聽到了。他笑了。“還是這個聲音。”
那年春天，阿鍾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條船上，船在海里漂，沒有錨，沒有帆，只有一隻鍾。鍾在船頭掛著，風吹過來，鐘響了。當——很輕，很遠。他走過去，敲了一下。當——聲音傳得很遠。遠處有另一條船，也敲了一下。當——他再敲，那邊再回。他敲了很久，那邊回了很多。最後，那邊的鐘不響了。他站在船頭，等著。等了很久。然後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當——。是告別。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鍾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鍾哥哥，我住在海邊。每天晚上，都能聽到船鐘聲。很遠，很輕。媽媽說，那是船在報平安。聽到了，就知道船還在。”
阿鍾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聽到了。船還在。平安。”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鐘鳴島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島上有一個習俗，船出海的時候敲鐘，船回來的時候也敲鐘。敲一聲，是出發。敲兩聲，是回來了。敲三聲，是回不來了。他們很久沒有敲三聲了。不想敲。
阿鍾站在海邊，敲了一下。當——船出發。過了一會兒，又敲了一下。當——船回來了。沒有敲第三下。
那年冬天，阿鍾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鍾，你好。我年輕的時候，在船上當水手。有一次遇到風暴，船快沉了，船長敲鐘。敲了很多下，不是報時，是求救。後來我們被救了。那鐘聲，我一直記得。不是怕，是記得。”
阿鍾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隻鍾。它安靜地掛著，風吹過來，輕輕地響。
那年春天，阿鍾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船鐘的鐘聲錄下來，寄給那些聽不到海的人。不是報時，不是求救，是報平安。他錄了很多遍，選了一遍最好的。鐘聲很輕，很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寄了很多磁帶，附著一張紙條：“這是船鐘聲。聽到它，就知道船還在。”
回信很多。有人說，聽到了。有人說，像心跳。有人說，聽了一整夜，聽了一夜平安。
那年夏天，阿鍾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鍾哥哥，我收到了你寄來的鐘聲。晚上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夢到了海。藍藍的，很安靜。船在海上漂，鍾在響。”
阿鍾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鍾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鍾，你好。我是海員。每次出海，都會聽到船鐘聲。八個小時一班，敲八下。聽了二十年。習慣了。聽不到的時候，心裡不踏實。謝謝你錄了鐘聲。我在家也能聽到了。”
阿鍾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海上有船，很遠，看不到。但能聽到鐘聲，當——當——當——。是平安。
那年冬天，阿鍾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去敲那隻鍾。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敲。
“阿鍾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鐘聲會停嗎？”
他看著那隻鍾。“會。鐘停了，聲音還在。”
“聲音在哪裡？”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心裡。你記得它，它就在。”
那年春天，阿鍾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隻鍾錘。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起鍾錘，敲了一下。當——聲音很輕，傳得很遠。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條船上，船在海里漂，沒有錨，沒有帆，只有一隻鍾。鍾在船頭掛著，風吹過來，鐘響了。當——他走過去，敲了一下。當——遠處有人回了一聲。他再敲，那邊再回。敲了很久，那邊不回了。他站在船頭，等著。等了很久。然後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當——。
他醒了。窗外月光正亮，海面平靜如鏡。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他拿起鍾錘，敲了一下。當——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窗臺上，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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