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礁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被一場大霧圍了七天七夜。霧很濃,濃到站在窗前看不見海。守夜人叫阿霧,這名字是老守夜人留下的紙條上寫的,只有這一個字。他每天清晨還是準時站在窗前,說“早上好”,晶體亮了。但他看不見海,只能聽見浪花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說,海在就行。看不看得見,沒關係。
那年秋天,阿霧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霧,你好。我年輕時在海邊的霧裡迷過路。霧太大,甚麼都看不見,我不敢走,蹲在原地等了很久。後來霧散了,我發現我蹲的地方離懸崖只有幾步遠。再走幾步,就掉下去了。海救了我。用霧攔住我。”
阿霧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還是霧,白茫茫的,甚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海在那裡。浪花的聲音,比平時更清楚。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箇中年男人,四十多歲,手裡拿著一盞很舊的霧燈。燈是銅的,已經生鏽了,燈罩上全是劃痕。
“我父親是燈塔管理員。”他說,“他說,有霧的時候,燈最重要。看不見航標,看不見海岸,只有燈。燈在,方向就在。他守了一輩子霧。走的時候,讓我把這盞燈送到有霧的海邊。”
阿霧接過霧燈,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燈很沉,很舊,但還能亮。他試了一下,昏黃的光,在霧裡顯得很弱,但能看見。
那年春天,阿霧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濃霧中,甚麼都看不見。他走,不知道方向。他喊,沒有回應。他蹲下來,不敢動了。然後他看到了光。很弱,昏黃的,搖搖晃晃。他朝著光走。光越來越近,是一盞燈。提燈的人站在霧裡,看不清臉。
“你是誰?”阿霧問。
“我是守霧的人。”
“霧裡能看到甚麼?”
“看不到甚麼。但能聽到。聽到浪花,聽到風,聽到有人在等。”
阿霧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外還是霧。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月光?有月亮,霧淡了一些。
那年夏天,阿霧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霧哥哥,我住在山裡。山裡有霧。霧大的時候,看不見路。奶奶說,霧是山在呼吸。撥出來的氣,就是霧。山在呼吸,山還活著。”
阿霧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海也在呼吸。霧是海的氣。它活著。”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霧淡了一些,能看到海面了。灰藍色的,很平靜。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多霧的海島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島上的霧一年有半年不散。孩子們沒見過晴天,老人們說,霧是海的被子,蓋著海,不讓它著涼。
阿霧帶他們走到海邊。霧很濃,看不見海。但他們聽到了浪花。孩子們蹲下來,用手摸海水。涼涼的,溼溼的。
“海在。”一個孩子說。
“嗯。海在。”
那年冬天,阿霧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霧,你好。我是漁民。有一次出海,遇到大霧,迷航了。我在霧裡漂了兩天。甚麼也看不見。後來聽到浪花聲,知道離岸不遠了。順著聲音,找到了方向。霧救了我。不是讓我看見,是讓我聽見。”
阿霧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閉上眼睛。他聽著浪花,聽著風,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船笛聲。霧裡看不見,但聽得到。海在用聲音說話。
那年春天,阿霧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霧裡的聲音錄下來,寄給那些看不見海的人。不是浪花聲,不是風聲,而是霧本身的聲音。很輕,很悶,像隔著一層棉花。他錄了很多天,霧濃的時候錄,霧淡的時候也錄。錄到的聲音不一樣。濃的時候很悶,淡的時候很清。
他寄了很多磁帶,附著一張紙條:“這是霧的聲音。海在霧後面。”
回信很多。有人說,聽到了。有人說,像心跳。有人說,聽了一整夜,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像在媽媽的肚子裡。
那年夏天,阿霧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盲人寫的,字是別人代筆的:“阿霧,你好。我看不見。但我聽得到。你寄來的霧的聲音,和我平時聽到的一樣。原來,霧裡和眼裡,是一樣的。”
阿霧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霧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霧哥哥,我住在海邊。有霧的時候,我媽媽不讓我出門。她說,霧裡有東西。我不信。我偷偷跑出去,在霧裡走。甚麼也沒遇到。只聽到了浪花。浪花在說,回去吧。”
阿霧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浪花說得對。回去吧。霧裡沒有東西。只有海。”
那年冬天,阿霧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陪他聽霧。
“阿霧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霧會散嗎?”
他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會。太陽出來,它就散了。”
“散了之後呢?”
“海就露出來了。藍藍的,很大。”
那年春天,阿霧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霧很濃,濃到看不見海。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盞舊霧燈。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起那盞霧燈,點亮。昏黃的光,在霧裡搖搖晃晃。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濃霧中,甚麼都看不見。他走,不知道方向。他喊,沒有回應。然後他看到了光。很弱,昏黃的,搖搖晃晃。他朝著光走。光越來越近,是一盞燈。提燈的人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是阿霧。”新來的守夜人說。
阿霧點點頭。“嗯。”
“霧裡能看到甚麼?”
阿霧看著那片白茫茫。“看到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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