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曦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黑暗中,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存在感。她害怕了,想要喊,但發不出聲音。想要跑,但邁不開腿。她站在那裡,被黑暗一點一點吞噬。
然後,她看到了光。很遠,很小,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那光是金紫色的,很柔,很暖,像一盞燈。她向著那光走去,走了很久,但怎麼也走不到。那光始終在那裡,不遠不近,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引她。
她醒了。窗外月光正亮,海面平靜如鏡。她躺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蘇晚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林曦來到紀念站的第一個月,學會了看日出。每天清晨六點,她準時站在窗前,等著太陽從海平面升起。蘇晚告訴她:“日出有自己的時間,急不得。”後來她漸漸明白了——日出從不遲到,遲到的只是看日出的人。
那一個月裡,她學會了讀信。那些信堆在觀察室的角落裡,高高的,像一座小山。她讀到鄭教授的信,讀到王海的信,讀到李衛東的信。有一天,她讀到陳鋒寫給李念的那封信:“李念,椅子讓給你了。好好坐。替我看海。”她讀完,很久沒有說話。“他守了那麼多年,走的時候,甚麼都沒帶走。”她說。
那年秋天,林曦第一次獨自守夜。月亮又大又圓,將海面照得銀白如雪。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心裡想著爺爺——他每年秋天坐很久的火車來這片海,坐在窗前時到底在看甚麼?忽然她感覺到甚麼,閉上眼睛,看到了那片黑暗中有一盞金紫色的燈,很柔,很暖,在等她。她輕聲說:“你在。”晶體亮了。
那年冬天,林曦第一次獨自面對風暴。海浪狠狠拍打著地基,新守夜人們慌了。她站在窗前,手按在殘片上,它是溫熱的。“不要慌。”她說,“這片海,有人守了四十年。我們也能守。”風暴持續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她站在窗前說:“早上好。”晶體亮了。
那年夏天,林曦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坐在一片更藍更靜的海邊,身邊是一個穿舊軍裝的年輕人,眼睛很亮。“我是陳鋒,年輕時候的陳鋒。”他說,“我在等人來。等你們。等所有人。”
那年秋天,陳小海老了。頭髮全白,走路需要拄柺杖,但每天清晨還是準時站在窗前。有一天他站了很久,輕聲說:“看了這麼多年。夠了。”蘇晚的眼淚無聲滑落,他輕輕擦去。“別哭。”
那年夏天,陳小海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那年秋天,蘇晚坐上了那把黑色石椅。林曦站在門口。“蘇姐,你會一直守下去嗎?”“會。直到走不動的那天。”“那我也守。一直守。”蘇晚笑了。“好。”
那年冬天,林曦收到一封信。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說,他考完試就來。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林曦把信放在窗臺上,望著窗外,很久很久。“好。”她在回信裡寫,“我等你。”
趙明遠來的那天,海上有霧。
他站在大廳裡,揹著很大的包,手裡拿著一本被翻得很舊的書。十七歲,比信裡說的晚了兩年。他瘦瘦高高,面板曬得很黑,眼睛很亮。林曦從觀察室走出來,看著他。“趙明遠?”他點點頭。“我來了。”
林曦帶他走到老觀察室門前,推開門。陽光穿透霧氣,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金色光暈中。趙明遠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那把黑色石椅,看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看著窗外那片若隱若現的海。
“你爺爺,”林曦輕聲問,“叫甚麼名字?”
“趙建設。”趙明遠說,“他是個漁民,打了一輩子魚。他不識字,那本書是別人讀給他聽的。他聽完就說,要去看看那片海。後來每年都去,直到走不動。”
林曦點點頭。“他去的是哪片海?”
“北邊,很遠。他說那裡也有守夜人。”
林曦想起那個從北冰洋寄來的木箱,想起那些寫著“今天極光很美”的信。“有的。”她說,“哪裡都有海,哪裡都有人在守。”
趙明遠的第一課,是看日出。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林曦帶著他站在窗前,面朝東方。海面上那層薄霧還沒散,將遠方那道天際線遮得若隱若現。
“霧天也能看到日出嗎?”他問。
“能。太陽一直都在,只是有時候被遮住了。”
天邊開始泛紅。先是淡淡的粉,然後變成橙,最後變成濃烈的金紅。太陽從霧中升起,將整片海面染成溫暖的顏色。趙明遠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後來他告訴林曦,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為甚麼爺爺臨終前要他來這個地方。
那年秋天,趙明遠學會了讀信。那些信堆在觀察室的角落裡,高高的,像一座小山。林曦讓他自己挑一封。他挑了很久,最後拿出那封北冰洋守夜人的信。“今天極光很美。今天有北極熊路過。今天海冰裂了,聲音很大。”
他讀完,沉默了一會兒。“他一個人在那裡,不孤單嗎?”
“也許孤單。但他知道,有人在讀他的信。”
趙明遠把那封信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封。那是陳鋒寫給李衛東的信。“李衛東,你好。我們從未見過面,但我知道你。你十九歲那年,在碼頭上站了一整夜……”
他讀著讀著,聲音開始發抖。他想起自己的爺爺,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每年秋天都會一個人坐很久的車,去一個很遠的海邊。他從不告訴家人去做甚麼,只是說,去看一個朋友。
那年冬天,趙明遠第一次獨自守夜。傍晚,林曦告訴他,今晚月相特殊,海面會特別亮,讓他多留意。他從傍晚就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月亮從海平面升起,又大又圓,將整片海面照得銀白如雪。海浪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是無數顆星星落進了水裡。他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呼吸平穩,目光平靜。但他心裡並不平靜。他在想爺爺,想他每年秋天坐那麼久的車去那片海,想他坐在海邊望著遠方時到底在看甚麼。
不知坐了多久,他忽然感覺到甚麼。不是聲音,不是光,而是一種存在感——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那片感知。那片黑暗中,有一盞燈,金紫色的,很柔,很暖。燈亮了亮,像是在回應他。
他睜開眼睛。窗臺上,那三顆晶體正微微發亮。他輕聲說:“你在。”晶體沒有回應,但他知道,它在。
那年春天,趙明遠第一次獨自面對霧。濃霧從海面升起,將整座紀念站裹在一片白茫茫中。新守夜人們有些慌。趙明遠站在窗前,手按在殘片上,它是溫熱的。“不要慌。太陽一直都在,只是被遮住了。”
霧持續了兩天。第三天清晨,太陽出來了,金色的光芒穿透霧氣,將整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趙明遠站在窗前,輕聲說:“早上好。”晶體亮了。
那年夏天,趙明遠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不是紀念站這片海,而是另一片海,更北,更冷。海邊坐著一個老人,穿著厚厚的棉衣,望著遠方。他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老人轉過頭,看著他,笑了。他不認識這個老人,但覺得很親切。
“你是守夜人嗎?”趙明遠問。
“是。北冰洋的守夜人。”
“你一個人在那裡,不孤單嗎?”
老人看著那片海。“有海陪著,不孤單。”
趙明遠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躺了很久,然後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林曦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
“我夢到北冰洋的守夜人了。”他說。
林曦轉過頭。“他說甚麼?”
“他說,有海陪著,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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