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耳騎著青牛，一路向西。
離開成周之後，他沒有再去別的地方。
那些諸侯國，那些城池，那些曾經想去看看的風景，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他只想回去。
青牛走得很慢，像是知道他不著急，也像是在配合他的心情。
走了大半個月，熟悉的山水漸漸出現在眼前。
厲鄉，曲仁裡。
村口那棵老樹還在。
李耳從牛背上下來，站在樹下，抬頭看著那些繁茂的枝葉。
這棵樹，比他離開時又粗了好幾圈。
他收回目光，牽著青牛，慢慢走進村子。
土路還是那條土路，只是兩旁的屋子全都變了樣。
新的，舊的，高的，矮的，沒有一間是他認識的。
他一邊走，一邊看。
路邊有一個婦人正在曬太陽，眯著眼睛打盹。
李耳看了她一眼，不認識。
一箇中年漢子挑著擔子從對面走來，朝他微微頷首致意後，便與他擦肩而過。
李耳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不認識。
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衣，一邊洗一邊說笑。
李耳從她們身邊走過，她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繼續說著自家的事。
沒有人認出他。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或許有人在小時候見過他，但隨著歲月，已經忘了個乾淨。
他們只知道有個叫李耳走了出去，在外邊為官，不知是死是活，只知村內有兩個神秘莫測的神仙..........
李耳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陳惠家原來的位置，那裡已經變成了一間新的屋子，門口站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
走了一圈。
所有他認識的人，都不在了。
那些看著他長大的老人，那些和他一起玩耍的玩伴，那些在他離開時站在村口送他的鄉親——
全都走了。
李耳站在空地上，看著四周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房屋，陌生的煙火，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地。
這片土地，還是熟悉的。
忽的傳來一陣喧鬧聲。
李耳抬起頭，朝那邊看去。
一群孩童從一旁跑出來，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呼呼啦啦一大群，像一群被驚動的小鳥。
打頭的那個男孩，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泥巴。他跑在最前面，一邊跑一邊回頭朝後面喊：
“快點快點！再慢就追不上了！”
後面那群孩子呼哧呼哧地跟著，有跑不動的，他就跑回去拉一把，然後繼續跑。
他們在追一條狗。
那條土狗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回頭叫，像是在挑釁。
“汪汪汪！”
“別跑！站住！”
孩子們追著狗，從李耳身邊跑過，又跑遠，消失在村口的拐角處。
李耳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那打頭的男孩，跑得最快，喊得最響，最不怕髒，最不怕累。
他的臉上沾著泥巴，衣服上還掛著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草屑，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一門心思地追著那條狗。
李耳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
每天帶著一群小跟班，在村裡瘋跑。
上樹掏鳥窩，下河抓魚蝦，追得雞飛狗跳，氣得大人跳腳。
陳惠是他的頭號跟班，每天跟在他屁股後面。
那時候，理氏也是這樣站在門口，喊他回家吃飯。
“阿耳，回家吃飯了！”
那時候，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那群孩子跑遠了，狗叫聲也遠了，村口安靜下來。
李耳站在路邊，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回家了”
李耳牽著青牛，繼續往前走。
穿過街道，繞過那片已經變了模樣的小樹林，眼前出現了一座小院。
院牆是新的，籬笆是新的，屋子的門窗也是新的。
但那位置，還是那個位置。
院門敞開著。
門前放著一張竹椅，竹椅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翹著腿，眯著眼，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暖暖的金光。
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
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李耳站在院門口，看著那道身影，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餘麟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喲，回來了？”
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吃了沒有。
李耳點了點頭。
“嗯。”
餘麟坐起身來，上下打量著他，明知故問：
“怎麼又回來了？”
李耳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又被人趕出來了。”
餘麟“哦”了一聲，也不意外。
他拍了拍旁邊的石墩，示意李耳坐下。
李耳把青牛趕去吃草，自己走過去，在那石墩上坐下。
餘麟看著他，又問：
“這一次，要是再有人來請你，你還去不去？”
李耳搖了搖頭。
“不去了。”
餘麟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天邊的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沉默了很久。
李耳忽然開口。
“我娘呢？”
餘麟抬手指了指天上。
“去了天上。”
李耳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
餘麟看著他，問：
“怎麼？想媽媽了？”
李耳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是，想媽媽了。”
他頓了頓，又看了看那片天空。
“去了天上也好，也好。”
他沒有再問甚麼，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天邊，沉默著。
餘麟也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麼坐著，看著夜幕慢慢降臨，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過了很久，李耳忽然又開口了。
“叫你的那聲父親，你沒有拍下來吧？”
餘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我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麼”
“我的確是，要不要看一看？”
李耳無奈地笑了。
“罷了，拍就拍吧，也不差這一次。”
說罷。
李耳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天邊，不知道在想甚麼。
夜風吹過，帶著田野裡泥土的氣息。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漸漸遠去。
星星越來越多，越來越亮，鋪滿了整個夜空。
餘麟躺在竹椅上，蒲扇也不扇了，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李耳坐在石墩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片星空，看著那無數閃爍的光點。
想起小時候，理氏抱著他坐在院子裡，指著天上的星星，給他講那些古老的故事。
“那顆最亮的，無論你在哪裡，它都在那個方向。”
“阿耳，你以後要是迷路了，就抬頭看看星星。”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星空。
星還在那個方向。
彷彿永恆不變。
“唯一者，萬物之初，亙古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