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0年,周景王駕崩。
訊息傳來時,李耳正在守藏室裡抄錄一卷竹簡。
他放下筆,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著甚麼不肯落下來。
守藏室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那些平日裡總在低聲議論的史官們,今天一個都不見蹤影。
李耳知道為甚麼。
景王生前想立王子朝。
那是他的庶長子,也是他最寵愛的兒子。
但宗法制度不允許,嫡子才是正統。
於是景王死了,王位空了,兩派人馬都在磨刀。
單氏,劉氏,支援王子匄。
王子朝聯絡各方鬥爭。
李耳收回目光,繼續抄錄那捲竹簡。
他不知道這場爭鬥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最後誰勝誰負。
他只知道,守藏室裡的這些典籍,都和他一樣,只能等著。
那場王位爭奪戰打了許久。
王子匄在軍隊的支援下,與王子朝在成周內外反覆拉鋸。
期間,悼王匆匆即位,又匆匆被殺。
鮮血染紅了王宮的臺階。
李耳沒有離開過守藏室。
外面的喊殺聲,他聽見了。
外面的火光,他看見了。
外面的屍體,他也從門縫裡瞥見過。
但他沒有出去。
他只是守著這些竹簡、骨片、泥板,一卷一卷地看,一頁一頁地抄。
他知道,這些東西,比人活得久。
這一天,守藏室的門被人重重地撞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架上的竹簡簌簌發抖。
一群士兵湧了進來。
他們穿著甲冑,手持兵器,臉上帶著久經戰陣的疲憊和兇狠。
一進門便開始翻箱倒櫃,把架子上的竹簡一捆一捆地往外搬。
李耳坐在案几後,沒有動。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是看著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腳步聲響起。
一個穿著華服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比那些士兵年長許多,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貴氣,卻也透著深深的疲憊和不甘。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燃燒的火,滿是不甘和怒火。
王子朝。
李耳看著他。
王子朝也看著李耳。
兩人對視了許久。
“先生不攔我?”王子朝先開口。
李耳搖了搖頭。
“攔不住。”
王子朝笑了:“先生說笑了。”
“只是先生不想罷了。”
他走上前,在案几對面坐下,看著李耳。
“先生知道我為甚麼要拿這些書嗎?”
李耳沒有回答。
王子朝自顧自地說下去。
“我是長子,我是他最喜歡的兒子。”
“他在病榻上親口對我說,要立我為王。”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壓抑的怒火。
“可他們不認,單氏,劉氏,還有那個躲在軍隊後面的那個傢伙。”
“他們說我不合禮法,說我是庶出,說我沒有資格!”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竹簡跳了起來。
“禮!又是禮!”
他的眼睛紅了。
“那些人守禮,用禮來殺我。”
“我為甚麼要守禮?”
他盯著李耳,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守了。”
李耳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你不守禮,所以來搶書?”
王子朝愣了一下。
李耳繼續說:“這些書裡,寫的都是禮,你不守禮,卻要搶這些講禮的書。”
“你搶去做甚麼?”
王子朝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先生你不懂。”
李耳沒有反駁。
王子朝站起身,走到那些正在被搬走的典籍前,伸手拿起一卷竹簡。
“這些書,是我的證明。”
他轉過身,看著李耳。
“周王室的典籍,只有正統的繼承人才能擁有,我帶著這些書去楚國,就是告訴天下人,我才是真正的王。”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
“他們會寫歷史,會說我是不臣,是亂賊。”
“可這些書在我手裡,以後誰寫的,才是真的?”
李耳靜靜地看著他。
“你帶著這些書去楚國,就不怕楚國把書留下,把你趕走?”
王子朝的笑僵在臉上,深吸一口氣後,帶著些許無奈:
“楚國是我最後的倚仗,他們需要我,需要一個可以挾持的周室公子來壓制晉國。”
“他們不會趕走我。”
李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王子朝看著他,忽然問:
“先生呢?不妨跟我走?”
“此事必會牽連到先生、”
李耳搖了搖頭。
“不。”
“為甚麼?守藏室空了,先生留下來做甚麼?”
“守藏室空了,但我心裡還有。”
王子朝愣住了。
他看著李耳,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大人面前耍脾氣的孩子。
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說了一句:
“對不住先生,便讓我最後行一次禮吧。”
然後他跪下,朝著李耳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大步走了出去。
那些士兵跟著他,扛著一捆捆竹簡,消失在守藏室門外。
腳步聲漸漸遠去。
守藏室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來過人。
李耳坐在案几後,看著空蕩蕩的木架。
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商容臨終前問他的那些話。
“過故鄉而下車,知之乎?”
“過喬木而趨,知之乎?”
“吾舌存乎?吾齒存乎?”
舌柔常存,齒剛易折。
他輕輕嘆了口氣。
王子朝帶著典籍逃往楚國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天下。
周敬王——就是當年的王子匄,坐穩了王位。
他終於成了最後的贏家。
贏家自然要清算。
那些支援王子朝的人,被殺的殺,被逐的逐。
那些曾經搖擺不定的,也都被敲打了一番。
輪到李耳了。
他雖然沒有跟著王子朝走,但王子朝是從他的守藏室裡搶走的典籍。
那些書,名義上是王室的,歸他管。
書沒了,他自然有責任。
“守藏室史李耳,失職失察,致使典籍被劫。”
“念其年邁,免死,削職為民,即日出城。”
旨意下來的時候,李耳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
他走出守藏室,走出那扇他進出了無數次的門。
青牛已經在門外等著了。
它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睛裡似乎藏著甚麼。
李耳走過去,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走吧。”
他翻身上了牛背。
青牛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城門走去。
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在城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青牛的腦袋。
“走吧。”
青牛“哞”了一聲,馱著他,慢慢走出了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