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餘麟的出現,諸神的視線都落到了他身上。
那些正在喝酒的放下了酒杯,正在聊天的停下了話頭。
“餘麟!”索爾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來,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摟住餘麟的肩膀,那隻蒲扇大的手掌拍在他肩頭,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你來得正好!我們正打算開個宴會!”
餘麟被他帶著往花園走去,倒也沒掙開。
諸神對餘麟的到來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或者說,那種驚訝很快就變成了理所當然的熟稔。
他在這裡住過很多年,英靈殿裡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以說,也算是這裡的一份子。
至少諸神是這麼認為的。
“餘麟!你嚐嚐這個,我特意給你留的。”
“好,謝謝哈。”
餘麟在花園裡坐下來,接過詩寇蒂遞來的酒杯,和索爾碰了一下:
“看得出來,挺熱鬧。”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角落處。
洛基一個人坐在那裡,離所有人遠遠的,背靠著廊柱,一條腿搭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隻銀酒杯。
他沒有參與任何人的談話,也沒有人來找他說話。
只是坐在那裡,喝酒,看著花園裡那些熱鬧的人群,像是一個旁觀者。
他的面容在陰影裡半明半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餘麟看著他。
洛基對上他的視線,愣了一下,然後齜起牙,朝他做出一個張嘴撕咬空氣的動作。
兇狠的,不耐煩的,像是在說“看甚麼看”。
做完這個動作,他撇過頭,不再看餘麟,端著酒杯往嘴裡灌了一口。
餘麟笑了笑。
這時候,腳步聲從金宮的方向傳來。
弗麗嘉從自己的住所走下來,穿過花園,穿過那些正在說笑的諸神,走到餘麟面前。
她穿著一襲銀灰色的長裙,頭髮用白色的絲帶束著。
諸神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餘麟,”弗麗嘉開口了,聲音傳入諸神耳中:
“你不需要發誓。”
“為甚麼?”餘麟挑了挑眉。
“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弗麗嘉看著他,目光柔和:
“你懶得做這些事情,這是有目共睹的。”
“比起惹事,對你來說,還不如想想今天吃甚麼,明天去哪裡玩。”
“不是麼?”
諸神中有人笑了一聲。
“如果有那一天,”弗麗嘉繼續說,“你做了甚麼不符合你的事情,我們也會先懷疑是洛基假扮的你。”
笑聲再也憋不住了。
索爾笑得前仰後合:“對,對!”
“是這樣!”
餘麟放下酒杯,看著弗麗嘉:
“這麼看得起我啊?那謝謝你的——”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餘麟的話。
所有人轉過頭去,洛基站在角落裡,面前的酒杯被砸在桌上,酒液濺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血。
他的臉色很難看,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早就沒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冷冷的、硬硬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
“弗麗嘉,那我走?”
弗麗嘉沒有說話。
諸神也沒有說話。
洛基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目光從弗麗嘉臉上掃過,從索爾臉上掃過,從提爾、芙蕾亞、巴德爾、海姆達爾等等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在餘麟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轉身,朝花園外面走去。
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跟誰較勁。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真走了,”他說,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們確定不攔我?”
“我可是奧丁的兄弟!”
諸神面面相覷。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索爾撓了撓後腦勺,提爾低頭看著自己靴子,芙蕾亞用金梳子梳著空氣弗麗嘉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像一尊石像。
沉默了很久。
“洛基,”
索爾終於開口了,很是誠實的開口:
“我們其實並沒有邀請你。”
洛基的背影僵住了。
“你們——這群——該死的傢伙——”
“給我等著!”
他一甩衣袖,轉身就走。
這次走得很快,衣袍帶起一陣風,把路邊的花吹得東倒西歪。
他的身影消失在花園的盡頭,消失在金宮的廊柱之間,消失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花園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索爾舉起酒杯,“來來來,喝酒喝酒!”。
瓦爾基里們又開始擦拭酒杯了,噴泉又開始嘩嘩地響了,陽光又開始在廊柱間流轉了。
總之。
宴會開始了。
酒杯碰撞的聲音,烤肉在火上滋滋作響的聲音。
諸神在歡笑,在飲酒,在享受這永恆的、不會被任何陰影打擾的午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巴德爾放下酒杯,看著弗麗嘉。
“母親,”他說,“真的甚麼都不能傷害我了嗎?”
諸神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弗麗嘉身上。
弗麗嘉沒有說話。
她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然後舉起手,把石頭朝巴德爾拍過去。
石頭從他耳邊飛過去,帶起一陣微風,吹動他幾根金髮,落在他身後的草地上,滾了兩滾,停住了。
巴德爾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
他沒有受傷,沒有流血,沒有被石頭碰到一絲一毫。
果然,萬物都發了誓,連一塊普通的鵝卵石都不會傷害他。
“看,”弗麗嘉說,“甚麼都不能傷害你。”
巴德爾笑著,轉向諸神,張開雙臂。
“大傢伙,都來試一試!”
索爾第一個站起來,從桌上抓起一把餐刀,朝巴德爾擲過去。
餐刀在空中旋轉著,刃口閃著寒光,飛到巴德爾面前,拐了個彎,從他身側滑過去,釘在身後的柱子上,嗡嗡作響。
芙蕾雅拔下頭上的金簪,猶豫了一下,扔過去。金簪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飛到巴德爾面前,輕飄飄地落下來,掉在他掌心
那些武器在他面前停下,拐彎,墜落,消散,沒有一件能碰到他,沒有一件能傷害他。
萬物都發了誓,萬物都守了誓。
諸神也笑了,笑著笑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把金宮的穹頂都震得嗡嗡響。
這畫面。
倒是和那個遺蹟中,第一幅畫一模一樣。
最後排處,黑暗之神霍德爾獨自坐著。
他看不見,所以他沒有參與。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聽著那些笑聲,聽著那些武器破空的聲音,聽著巴德爾的笑聲。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數著甚麼。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摸索著往旁邊走。
他沒有走向那些正在歡笑的諸神,而是走向另一個方向。
“餘麟,”他在餘麟身邊坐下,側過頭,那雙甚麼都看不見的眼睛對著餘麟的方向:
“你有甚麼辦法能讓我看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