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跨過門檻,世界驟然變了。
身後那道青銅門發出的轟鳴聲、金光、震顫,全都被隔絕在外,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膜擋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絕對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種黑,夜晚還有星光月色,還有遠處人家的燈火。
是那種甚麼都沒有的黑,連光本身都被吞噬的黑!
寧芽打了個哆嗦。
“這……”
她話沒說完。
餘麟開口了。
“要有光。”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迴盪,一圈一圈,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漣漪。
然後——
光來了。
不是從某個方向照過來的光,是從四面八方同時亮起的光!
像是有無數盞燈在同一瞬間被點燃,又像是這片空間本身在發光!
那光芒柔和而溫暖,驅散了每一寸黑暗,不留任何死角!
寧芽愣住了。
她張著嘴,看著那些光從虛空中浮現,看著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看著這片被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間,終於重見光明。
她轉過頭,看著餘麟,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和我說實話,上帝創世那一段,是寫你的吧?”
餘麟咧嘴一笑。
“說不準。”
“你忘了我成仙了?確實可以開闢世界,開個給你玩玩?”
寧芽:“……”
她沉默了三秒。
“那還是算了。”
餘麟笑了笑,沒再說話。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前方。
這是一片極其廣闊的空間。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像是直通雲霄。
地面鋪著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塊都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那些石板之間的縫隙裡,生長著某種不知名的苔蘚,泛著幽幽的藍光,像是大地上流淌的星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神像。
一尊又一尊,一字排開,從入口處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每一尊都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開口說話。
第一尊神像,是一個獨眼的老人。
他穿著灰袍,戴著寬簷帽,肩上停著兩隻烏鴉。
面容蒼老,那隻獨眼裡,像是藏著整個宇宙的秘密,右手握著一根長槍,槍尖指向地面,槍身上刻滿了符文。
“奧丁麼?”
寧芽看著那尊神像,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敬畏。
即使是雕像,即使已經過去了不知多少歲月,那種屬於眾神之父的威嚴,依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第二尊神像,是一個壯漢,赤裸著上身,肌肉賁張,左手握著一柄短柄錘子,錘頭上電光閃爍——即使是石雕,那些電光依然在跳動,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這就是索爾?”
餘麟回了一句:
“刻醜了點,但的確是他。”
寧芽挑眉:“你見過他?”
餘麟:“差不多。”
“..........”
第三尊神像,是一個美麗得近乎不真實的女人。
她穿著長袍,頭戴金冠,周身環繞著淡淡的光芒。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掌心捧著一顆蘋果,那顆蘋果即使在石雕中也泛著金色的光澤。
“伊登。”餘麟說,“青春女神,她的蘋果能讓眾神永葆青春。”
寧芽點了點頭,說不出話來。
他們繼續往前走。
一尊又一尊神像從身邊掠過。
有騎著野豬的弗雷,有坐著戰車的芙蕾雅,有手持號角的海姆達爾,有獨手站立的提爾。
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每一尊都散發著獨特的威壓。
那些威壓疊加在一起,讓寧芽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呼吸越來越艱難!
她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眾神的議會,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
但餘麟走得很輕鬆。
他甚至放慢了腳步,像是在逛一座有趣的博物館。
“放輕鬆,深呼吸。”
餘麟釋放出自己的氣息,讓寧芽這才感受好了許多。
在看去。
神像的盡頭,是一面巨大的壁畫。
那壁畫佔據了整面牆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
色彩依然鮮豔,線條依然清晰,像是昨天才畫上去的。
壁畫的第一幅,畫的是眾神在宴飲。
奧丁坐在主位,索爾在喝酒,洛基在角落裡說著甚麼,所有人都在笑。
陽光明媚,金碧輝煌,是諸神最輝煌的時代!
第二幅,畫的是黑暗降臨。
一個身影——巴德爾,倒在血泊中。
眾神圍在他身邊,悲痛欲絕,角落裡,洛基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第三幅,畫的是鎖鏈。
洛基被綁在岩石上,一條毒蛇懸在他頭頂,毒液一滴一滴地滴落。
他的妻子西格恩跪在他身邊,用碗接住毒液,但每當碗滿、她去倒掉的時候,毒液就會滴在洛基臉上,他會痛苦地掙扎,引起地震!
第四幅,畫的是巨浪滔天。
一艘由死人指甲做成的大船,載著巨人族的軍隊,駛向阿斯加德。
船上站著洛基,他掙脫了鎖鏈,站在船頭!
第五幅,畫的是混戰。
索爾與巨蟒搏鬥,奧丁被巨狼吞噬,弗雷與火巨人同歸於盡。
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在火焰中崩塌!
最後一幅,畫的是廢墟。
甚麼都沒有了。
神死了,宮殿塌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灰燼在風中飄蕩,只有死寂!
寧芽看著那些壁畫,沉默了。
她知道諸神黃昏的故事。
讀過記載,看過戲劇,聽人講述過無數次。
但那些故事,都只是故事。
而此刻,站在這些壁畫面前,她忽然覺得,那不是故事。
那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
那些神,真的活過,真的笑過,真的死過!
她轉過頭,看向餘麟。
餘麟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壁畫,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崩塌的宮殿,看著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神。
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在想甚麼。
“這裡,”寧芽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是諸神黃昏的遺蹟嗎?”
餘麟搖了搖頭。
“不完全是。”
他抬起手,指了指最盡頭。
寧芽順著他的手看去。
壁畫的盡頭是一尊王座。
巨大的、由黑曜石雕成的王座,高高在上,俯視著整條漫長的甬道,俯視著那些神像,俯視著那些壁畫,俯視著一切!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
他戴著王冠,穿著黑袍,黑袍上繡著火焰的紋路,那些火焰在黑暗中跳動,像是在燃燒。
翹著腿,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面容俊朗,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笑意。
那笑容滿是玩世不恭。
目光好似越過整條甬道,越過那些神像,越過那些壁畫,落在餘麟身上。
餘麟站在甬道盡頭,仰著頭,看著那個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洛基。”他說。
那尊神像沒有回答。
只是坐在那裡,帶著那絲笑意,看著餘麟。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在等。
等餘麟走上前去,等餘麟走到它面前,等餘麟踏上這一條諸神朝拜神王的道路!
“你這傢伙,行吧,滿足你一次。”
餘麟咧嘴一笑,邁步朝那尊王座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一下,一下,一下。
寧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不知道說甚麼時候。
只是看著餘麟走到王座前。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洛基。
洛基也看著他。
那笑容,依然掛在嘴角。
最後餘麟轉身,走回到了寧芽身邊。
“這個地方,”她輕聲問,“是他建的?”
餘麟沒有回頭。
“嗯。”
“為了甚麼?”
“為了等。”
“等甚麼?”
“等我。”
他從寧芽身邊走過。
“走吧,回去了。”
“這裡沒甚麼好看的。”
寧芽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她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尊王座。
洛基依然坐在那裡,戴著王冠,穿著火焰的黑袍。
她想:“洛基不是死了麼?怎麼坐上了王位?”
“餘麟這傢伙肯定知道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