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藏室內,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李耳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
一個下午?或許更久。
四周的木架上堆滿了竹簡、骨片、泥板,那些承載著千年歲月的文字,如同活物一般,正源源不斷地向他湧來。
不是他在看它們,是它們在告訴他。
不是他認出了它們,而是它們將自己展露給他。
每一片龜甲,每一塊泥板,每一卷竹簡,當他伸手觸碰的那一刻,那些古老的文字便自動在他腦海中浮現出意義。
商朝的甲骨文,夏朝的泥板書,甚至那些刻在樹皮上的、早已失傳的古字,都在他觸碰的瞬間,化作知識。
彷彿它們等待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個能聽懂它們聲音的人!
只是,這裡的典籍實在太多了。
一個下午過去,他看過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咕——
一陣聲響從肚子裡傳來。
李耳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這才意識到,從來至成周到現在,他還沒吃過東西。
他放下手中的骨片,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正想著去找些吃的——
腳步聲急促響起。
一個史官從門外匆匆跑了進來,面色慌張,氣喘吁吁。
“伯陽!伯陽!”他喊道。
李耳看向他。
“何事?”
那史官嚥了口唾沫,急聲道:
“那……那頭青牛,是不是李君的?”
李耳眉頭微皺。
“是我的,怎麼了?”
史官連忙道:
“伯輿君的兒子伯慶,看中了你的青牛,想要拉去做過些日子的祭祀獻祭牲畜!伯陽你快去看看吧!”
李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伯輿。
他知道這個人。
前些年,伯輿和王叔陳生爭奪執政之位,周靈王支援伯輿,王叔陳生敗走逃亡。
自此以後,伯氏在成周的地位水漲船高,風頭無兩。
但就算是這樣——
他的牛,也不是他們能動的!
李耳抬腳就往外走。
“帶路。”
“是!”
空地上,此刻已經圍滿了人。
粗粗一掃,少說有四五十個。
有僕從打扮的壯漢,手裡拿著繩索、棍棒、甚至還有幾把短刀。
有看熱鬧的閒人,遠遠地站在外圍,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還有幾個穿著不錯的,像是哪個貴族家裡的管事,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人群中央,那頭青牛安靜地站著。
它不叫,不跑,甚至連尾巴都懶得甩一下。
只是用那雙黑溜溜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面前這群人。
彷彿它根本不在意麵前有多少人,手裡拿著甚麼傢伙。
“上啊!都愣著幹甚麼!”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人群前方傳來。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華貴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頭上戴著玉冠,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身。
他站在最前面,雙手叉腰,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正是伯輿的兒子伯慶。
他身後站著四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個個膀大腰圓,一看就是練家子。
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護衛,專門用來對付這頭“不聽話的畜生”!
“不就是一頭牛嗎?”伯慶指著青牛,聲音洪亮:
“這麼多人還拿不下它?傳出去我伯慶的臉往哪兒擱?”
那四個護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絡腮鬍子的壯漢上前一步,甕聲甕氣地說:
“小主,這牛……有點厲害。”
“厲害?”伯慶瞪了他一眼,“一頭牛能厲害到哪裡去?”
絡腮鬍子嚥了口唾沫:
“剛才我們試過了,派了兩個人上去,想用繩子套它,結果……”
他頓了頓,指了指遠處還躺在地上哼哼的兩個家丁。
“結果那牛隻是低了一下頭,輕輕一頂,那兩人就飛出去了,飛了得有三丈遠。”
“是啊公子,”另一個護衛也開口,臉上帶著幾分忌憚:
“那牛根本沒用力,要是它真想傷人,那兩人怕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伯慶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一聲。
“沒用力?一頭畜生,能懂甚麼叫用力不用力?”
他推開那幾個護衛,自己往前走了兩步,盯著那頭青牛。
那青牛也看著他。
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伯慶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但面上更不肯認輸。
他一揮手,朝那些家丁喊道:
“都給我上!繩子不行就用棍子!棍子不行就用刀!”
“今天誰要是能把這頭牛拿下,我賞他十鎰銅!”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原本畏畏縮縮的家丁們眼睛一亮,互相看了看,握緊了手裡的傢伙,開始慢慢朝青牛圍攏過去。
一圈,兩圈,三圈。
他們把青牛圍在中間,越逼越近。
有人舉起繩索,準備套它的脖子。
有人舉起棍子,準備打它的腿。
有人甚至拔出了短刀,打算來一刀放放血再說!
青牛依然沒有動。
它只是微微低下了頭。
那雙黑溜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耐煩。
就在這時——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身高九尺的巨漢走了進來。
那人生得虎背熊腰,光著上身,露出一身古銅色的腱子肉。
他雙手抱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樁,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顫。
伯慶看見他,眼睛一亮。
“大力!你來了!”
“快給我拿下它!”
這大力人如其名,是伯府上力氣最大的護衛,平時伯慶輕易捨不得叫他,今天這是下了血本了。
大力走到青牛面前,把那根木樁往地上一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低頭看著那頭比他矮了一截的青牛,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小東西,我勸你乖乖聽話,別讓我動手。”
“不然”
青牛看著他。
然後——
它往前邁了一步。
就那麼一步。
大力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個人像是被一頭狂奔的野馬撞上,騰空而起,直直飛了出去!
“啊——!”
一聲慘叫,鐵牛砸在人群外圍,又撞翻了幾個看熱鬧的,滾出去好幾丈遠。
那根木樁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一邊。
人群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
那青牛卻依然站在原地,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只是又低下了頭,安靜地站著。
彷彿剛才那一頂,不過是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伯慶的臉色變了。
但他沒有害怕,反而更加興奮了。
“好!好!”他拍著手,眼睛放光,“這牛厲害,果真是厲害!這樣的牛,獻給神,神一定喜歡!”
他一揮手,朝那些僕從喊道:
“再去叫人!把府上的人都叫來!我今天非要抓住它不可!”
“是!”
幾個僕從應聲就要跑。
就在這時——
一隻手,搭上了伯慶的肩膀。
伯慶猛地回頭。
一張少年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那少年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清秀,就那麼站在伯慶身後,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伯慶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甩開那隻手。
但那手看似輕輕搭著,卻讓他動彈不得。
“你是誰?”伯慶皺眉,語氣不善。
那少年看著他,開口,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他耳中:
“這是我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