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來的神靈。
甘興站在原地,反覆回想著陳康剛才說的那句話,嘴唇微微抿著,一副不知是信還是不信的模樣。
他做了這麼多年縣尹,見過巫覡,見過能人,見過那些自稱能與神靈溝通的人。
有些是真有本事。
但更多的。
要麼裝神弄鬼,要麼故弄玄虛,從來沒有哪一個,能真的弄出甚麼大動靜。
但今天的天象……
那漫天紫氣,那九龍吐水,那祥雲仙樂……
不是巫覡施法能顯現的。
即使是如今的天子,怕是也沒那個能耐!
甘興深吸一口氣,邁步朝村東頭走去。
身後,那些隨從和官吏想要跟上,被他抬手製止了。
他獨自一人,來到那兩間木屋前。
並排而立,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木屋前沒有籬笆,沒有圍牆,就那麼敞著,彷彿隨時歡迎任何人進去。
甘興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
他將袖口撫平,將衣襟正了正,確定從頭到腳都符合禮儀之後,這才上前一步,抬起手,輕輕叩門。
“苦縣縣尹甘興來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透著幾分恭敬:
“特來此地拜見先生。”
先生在這個時候,還是主要指先出生、年長且有德者。
像餘麟這種不當官、也不是哪家權貴、又活得久、身懷本事的人,不知道叫甚麼的話,那叫“先生”就對了。
話音落下。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叩門的手——
門自動開啟了。
沒有聲音,沒有風,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敞開了。
一道聲音從裡面傳來,平靜而隨意:
“你一人進來便可。”
甘興回頭,用眼神示意那些還站在遠處的手下留在原地。
然後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了門檻。
剛一進去——
他愣住了。
屋子裡很簡陋。
一張木榻,几案,幾個椅子,牆上甚麼也沒有。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
而正對著門的那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簡單的麻布衣裳,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佩飾,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坐著。
他的面容年輕,看不出年紀,眉眼間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但就是給人一種——
玄之又玄的感覺。
甘興說不出來那是甚麼感覺。
不是威嚴,不是壓迫,不是任何他能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真就兩眼。
然後——
撲通。
他的膝蓋自己彎了下去,整個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拜見先生!”
話脫口而出的時候,甘興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為甚麼要跪,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喊這句話。
但他就是覺得——他該跪。
跪這個人,不羞恥。
是一種榮幸至極的事情。
那種感覺,就像……
就像當年他第一次踏入廟宇,第一次跪拜三皇五帝時的感覺一樣。
不,比那還要強烈。
如果此刻餘麟能聽到他的心聲,大概會讚一句:這傢伙,有挺有靈性。
因為他身上,確實有人族氣運。
跪他,和跪三皇五帝還真沒甚麼區別。
甚至,只要他想,一念之下就能成為當代人皇。
甚麼天子,甚麼國君,都得往後站站。
“起來吧。”
那聲音響起。
甘興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輕輕扶起。
他甚至沒有掙扎的餘地,就已經重新站直了身體。
餘麟看著他,問道:“有多少人在來的路上?”
甘興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在興來此之時,路上並未見有人同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但想來……這般天象,恐怕王公顯貴、巫覡等,定會聞風而來,拜訪此地,以求面見先生。”
“嗯。”餘麟點了點頭,臉上沒甚麼意外之色。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那你便去告訴他們,我誰也不見。”
甘興一愣。
“讓他們回去。”餘麟繼續說,語氣淡淡的:
“當然,真正有學識的可以過來。”
“那些只是好事的、看熱鬧的、來攀附的等等,便讓他們從哪裡來,從哪裡回。”
甘興張了張嘴,臉上浮現些許難辦的神情。
“這……”他斟酌著措辭,“興只恐無能為力,那些王公顯貴、那些巫覡……恐怕不會聽興所言。”
餘麟擺擺手。
“不必擔心,你只需要轉告我的話便可。”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甘興。
那是一面龜甲。
巴掌大小,通體暗黃,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
乍一看和尋常的占卜龜甲沒甚麼兩樣,但細細看去,那些紋路彷彿在緩緩流動,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微光。
“此甲能給你添些運勢,當做報酬。”
“且去吧。”
話音落下。
甘興接過龜甲的那一刻,只覺得眼前景象忽的一變。
不是那種劇烈的、天旋地轉的變化。
更像是夏日午後打了個盹,睜眼時發現光影已經悄悄挪動了位置。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人就已經站在了門前。
那扇門,此刻正緊緊閉著。
彷彿從未開啟過。
身後,有手下詫異的聲音傳來:
“甘公,您為何還不進去?”
甘興愣了。
我還沒進去?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卻卡在了喉嚨裡。
是啊,我還沒進去?
那他剛才看到的那個簡陋卻玄奇的屋子,那個坐在椅子上穿著麻布衣裳卻讓他不自覺跪下的人,那些對話,那種讓他想起三皇五廟的感覺——
都是甚麼?
都是幻覺?
不,還有那個龜甲。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
右手。
五指微微收攏,掌心傳來冰涼的、帶著些許粗糙感的觸感。
龜甲的觸感如此真實。
真實到每一道紋路都壓在他的指紋上。
甘興站在原地,盯著手裡的龜甲,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門還是那扇門,普通的木板,普通的門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但此刻在甘興眼裡,那扇門卻彷彿隔著一層甚麼。
一層看不見的、無法逾越的、讓他連再多看一眼都覺得冒犯的東西。
他轉過身,面向那群還在等著他回答的手下。
他們正用困惑的眼神看著他,不明白他為甚麼站在門前發呆,不明白他為甚麼還不進去。
但他已經知道了。
有些存在,有些機緣,一輩子得一次就足夠。
甘興搖了搖頭。
“我已進過,不必了。”
他頓了頓:“且回去吧。”
說罷,他不再多說,大步朝前走去。
身後,那群手下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進過?甚麼時候進的?他們一直站在這裡看著,明明他甚麼都沒做,門也沒開,他怎麼就進過了?
但他們不好問。
甘興已經走遠了,他們只能快步跟上。
只留下那兩間木屋,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裡,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甘興的馬車剛駛出曲仁裡沒多遠,車輪還在黃土路上吱呀作響,迎面便撞上了一隊人馬。
打頭的是三四匹駿馬,馬上坐著幾個年輕人,衣著華貴,腰間佩玉,一看就是權貴子弟。
他們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僕從,扛著食盒、酒具、席墊,浩浩蕩蕩,活像要去郊遊踏青。
顯然家世不俗,甚至可能是王公貴族子弟!
甘興眉頭微皺,暗道不妙。
他抬手示意車伕停下,自己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那群年輕人也勒住了馬,為首的兩人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甘興,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以為然。
甘興走上前,拱手一禮。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可是要去曲仁裡?”
為首的年輕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是誰?”
“苦縣縣尹,甘興。”
年輕人聞言,面色稍霽,卻也談不上多客氣:“原來是甘縣尹。”
“我等正是要去曲仁裡,方才見有天象異兆,特來一觀。”
甘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起餘麟的話——
“真正有學識的可以過來,那些只是好事的,便讓他們從哪裡來,從哪裡回。”
他看了一眼面前這幾人。
錦衣玉食,僕從成群,言談輕浮。
這哪裡是“有學識的”?分明就是來看熱鬧的!
甘興深吸一口氣,再次拱手。
“諸位,”他說,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唯有學識豐富者,可以前行。”
“若是學識不足,還請回去。”
話音落下,那群年輕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甚麼?”
為首的年輕人眉頭一擰,臉上的輕慢變成了不悅:“你這話甚麼意思?”
他身後另一人已經忍不住開口了,語氣衝得很:“我等好心前來拜訪,你一個小小的縣尹,憑甚麼攔我等?憑甚麼說我等學識不足?”
“就是!”又有人附和:“我等好歹也是讀過詩書的,豈是你一個縣尹能評判的?”
“你可知我師父是誰?!”
“莫非是你自己想獨佔這機緣,故意攔著不讓我等進去?”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矛頭紛紛指向甘興。
甘興站著沒動,任由他們吵嚷了一陣。
等聲音漸漸平息下來,他才再次開口:
“諸位不必動怒。”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些人。
“我只是轉述話語,話已帶到,諸位信也好,不信也罷,言盡於此。”
說罷,他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