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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第537章 有學識的可以來

天上來的神靈。

甘興站在原地,反覆回想著陳康剛才說的那句話,嘴唇微微抿著,一副不知是信還是不信的模樣。

他做了這麼多年縣尹,見過巫覡,見過能人,見過那些自稱能與神靈溝通的人。

有些是真有本事。

但更多的。

要麼裝神弄鬼,要麼故弄玄虛,從來沒有哪一個,能真的弄出甚麼大動靜。

但今天的天象……

那漫天紫氣,那九龍吐水,那祥雲仙樂……

不是巫覡施法能顯現的。

即使是如今的天子,怕是也沒那個能耐!

甘興深吸一口氣,邁步朝村東頭走去。

身後,那些隨從和官吏想要跟上,被他抬手製止了。

他獨自一人,來到那兩間木屋前。

並排而立,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木屋前沒有籬笆,沒有圍牆,就那麼敞著,彷彿隨時歡迎任何人進去。

甘興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

他將袖口撫平,將衣襟正了正,確定從頭到腳都符合禮儀之後,這才上前一步,抬起手,輕輕叩門。

“苦縣縣尹甘興來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透著幾分恭敬:

“特來此地拜見先生。”

先生在這個時候,還是主要指先出生、年長且有德者。

像餘麟這種不當官、也不是哪家權貴、又活得久、身懷本事的人,不知道叫甚麼的話,那叫“先生”就對了。

話音落下。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叩門的手——

門自動開啟了。

沒有聲音,沒有風,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敞開了。

一道聲音從裡面傳來,平靜而隨意:

“你一人進來便可。”

甘興回頭,用眼神示意那些還站在遠處的手下留在原地。

然後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了門檻。

剛一進去——

他愣住了。

屋子裡很簡陋。

一張木榻,几案,幾個椅子,牆上甚麼也沒有。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

而正對著門的那張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簡單的麻布衣裳,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佩飾,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坐著。

他的面容年輕,看不出年紀,眉眼間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

但就是給人一種——

玄之又玄的感覺。

甘興說不出來那是甚麼感覺。

不是威嚴,不是壓迫,不是任何他能用言語形容的東西。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真就兩眼。

然後——

撲通。

他的膝蓋自己彎了下去,整個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拜見先生!”

話脫口而出的時候,甘興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為甚麼要跪,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喊這句話。

但他就是覺得——他該跪。

跪這個人,不羞恥。

是一種榮幸至極的事情。

那種感覺,就像……

就像當年他第一次踏入廟宇,第一次跪拜三皇五帝時的感覺一樣。

不,比那還要強烈。

如果此刻餘麟能聽到他的心聲,大概會讚一句:這傢伙,有挺有靈性。

因為他身上,確實有人族氣運。

跪他,和跪三皇五帝還真沒甚麼區別。

甚至,只要他想,一念之下就能成為當代人皇。

甚麼天子,甚麼國君,都得往後站站。

“起來吧。”

那聲音響起。

甘興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輕輕扶起。

他甚至沒有掙扎的餘地,就已經重新站直了身體。

餘麟看著他,問道:“有多少人在來的路上?”

甘興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在興來此之時,路上並未見有人同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但想來……這般天象,恐怕王公顯貴、巫覡等,定會聞風而來,拜訪此地,以求面見先生。”

“嗯。”餘麟點了點頭,臉上沒甚麼意外之色。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那你便去告訴他們,我誰也不見。”

甘興一愣。

“讓他們回去。”餘麟繼續說,語氣淡淡的:

“當然,真正有學識的可以過來。”

“那些只是好事的、看熱鬧的、來攀附的等等,便讓他們從哪裡來,從哪裡回。”

甘興張了張嘴,臉上浮現些許難辦的神情。

“這……”他斟酌著措辭,“興只恐無能為力,那些王公顯貴、那些巫覡……恐怕不會聽興所言。”

餘麟擺擺手。

“不必擔心,你只需要轉告我的話便可。”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遞給甘興。

那是一面龜甲。

巴掌大小,通體暗黃,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

乍一看和尋常的占卜龜甲沒甚麼兩樣,但細細看去,那些紋路彷彿在緩緩流動,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微光。

“此甲能給你添些運勢,當做報酬。”

“且去吧。”

話音落下。

甘興接過龜甲的那一刻,只覺得眼前景象忽的一變。

不是那種劇烈的、天旋地轉的變化。

更像是夏日午後打了個盹,睜眼時發現光影已經悄悄挪動了位置。

他甚至來不及反應,人就已經站在了門前。

那扇門,此刻正緊緊閉著。

彷彿從未開啟過。

身後,有手下詫異的聲音傳來:

“甘公,您為何還不進去?”

甘興愣了。

我還沒進去?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但話到嘴邊,卻卡在了喉嚨裡。

是啊,我還沒進去?

那他剛才看到的那個簡陋卻玄奇的屋子,那個坐在椅子上穿著麻布衣裳卻讓他不自覺跪下的人,那些對話,那種讓他想起三皇五廟的感覺——

都是甚麼?

都是幻覺?

不,還有那個龜甲。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

右手。

五指微微收攏,掌心傳來冰涼的、帶著些許粗糙感的觸感。

龜甲的觸感如此真實。

真實到每一道紋路都壓在他的指紋上。

甘興站在原地,盯著手裡的龜甲,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門還是那扇門,普通的木板,普通的門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但此刻在甘興眼裡,那扇門卻彷彿隔著一層甚麼。

一層看不見的、無法逾越的、讓他連再多看一眼都覺得冒犯的東西。

他轉過身,面向那群還在等著他回答的手下。

他們正用困惑的眼神看著他,不明白他為甚麼站在門前發呆,不明白他為甚麼還不進去。

但他已經知道了。

有些存在,有些機緣,一輩子得一次就足夠。

甘興搖了搖頭。

“我已進過,不必了。”

他頓了頓:“且回去吧。”

說罷,他不再多說,大步朝前走去。

身後,那群手下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進過?甚麼時候進的?他們一直站在這裡看著,明明他甚麼都沒做,門也沒開,他怎麼就進過了?

但他們不好問。

甘興已經走遠了,他們只能快步跟上。

只留下那兩間木屋,靜靜地立在午後的陽光裡,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甘興的馬車剛駛出曲仁裡沒多遠,車輪還在黃土路上吱呀作響,迎面便撞上了一隊人馬。

打頭的是三四匹駿馬,馬上坐著幾個年輕人,衣著華貴,腰間佩玉,一看就是權貴子弟。

他們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僕從,扛著食盒、酒具、席墊,浩浩蕩蕩,活像要去郊遊踏青。

顯然家世不俗,甚至可能是王公貴族子弟!

甘興眉頭微皺,暗道不妙。

他抬手示意車伕停下,自己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那群年輕人也勒住了馬,為首的兩人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甘興,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和不以為然。

甘興走上前,拱手一禮。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可是要去曲仁裡?”

為首的年輕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是誰?”

“苦縣縣尹,甘興。”

年輕人聞言,面色稍霽,卻也談不上多客氣:“原來是甘縣尹。”

“我等正是要去曲仁裡,方才見有天象異兆,特來一觀。”

甘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起餘麟的話——

“真正有學識的可以過來,那些只是好事的,便讓他們從哪裡來,從哪裡回。”

他看了一眼面前這幾人。

錦衣玉食,僕從成群,言談輕浮。

這哪裡是“有學識的”?分明就是來看熱鬧的!

甘興深吸一口氣,再次拱手。

“諸位,”他說,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唯有學識豐富者,可以前行。”

“若是學識不足,還請回去。”

話音落下,那群年輕人的臉色齊齊變了。

“甚麼?”

為首的年輕人眉頭一擰,臉上的輕慢變成了不悅:“你這話甚麼意思?”

他身後另一人已經忍不住開口了,語氣衝得很:“我等好心前來拜訪,你一個小小的縣尹,憑甚麼攔我等?憑甚麼說我等學識不足?”

“就是!”又有人附和:“我等好歹也是讀過詩書的,豈是你一個縣尹能評判的?”

“你可知我師父是誰?!”

“莫非是你自己想獨佔這機緣,故意攔著不讓我等進去?”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語,矛頭紛紛指向甘興。

甘興站著沒動,任由他們吵嚷了一陣。

等聲音漸漸平息下來,他才再次開口:

“諸位不必動怒。”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些人。

“我只是轉述話語,話已帶到,諸位信也好,不信也罷,言盡於此。”

說罷,他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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