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
轉眼便是幾十年。
曲仁裡的里宰早已不是陳仁,甚至已經換了好幾任。
那些當年圍觀的村民們,也輪迴了一圈——當年的孩子成了老叟,當年的老叟化作黃土,埋進了村後的坡裡。
而其中不變的……
“爹,外邊的人說,咱們村裡有神靈,是真的麼?”
陳仁當年的家門前,一個五六歲的孩童仰著頭,好奇地看著面前的中年人。
那孩子眼睛亮亮的,滿是求知慾。
中年人是陳仁的孫子,陳康。
他聞言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當然是真的。”他說,“有一個神靈,還是咱們村的呢。”
“真的?!”孩子的眼睛更亮了。
“你看那邊。”陳康抬手指向一個方向。
村東頭,兩間木屋靜靜地立在那裡。
一間新一些,一間舊一些,但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和村裡其他那些日漸破敗的房屋形成鮮明對比。
“當年你太爺爺還在的時候,”陳康慢慢說著:
“你爹我比你還小的時候,他們就在了。”
孩子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
“聽你太爺爺說,”陳康繼續道:“那個房子,是神靈親手建的。”
“那時候你太爺爺還是里宰,那位神靈來到咱們村,想借住些時日。”
“你太爺爺答應了,然後那位神靈就……就那麼一指,房子就自己建起來了。”
他比劃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神往。
“自己就建起來了?”
“自己就建起來了。”
孩子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
然後他猛地回過神來,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那,我怎麼沒見過他們啊?”
陳康笑了。
“誰說沒有?”他說,“只是你忘記了而已,你小時候,你娘還抱你去看過熱鬧呢,就在……”
他的話語突然僵住。
不是不想說。
是說不出來了。
因為在他的視線盡頭——東邊的天際,一抹紫色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來。
那紫色極淡,極輕,像是黎明前第一縷曙光,又像是誰在天邊輕輕抹了一筆水彩。
但它出現之後,便以極快的速度蔓延、擴散、湧動。
紫色化作流雲。
流雲化作霧氣。
霧氣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靈性,朝著曲仁裡的方向飄來。
越飄越快。
越飄越近。
最後,在陳康和無數村民驚愕的目光中,那漫天的紫氣猛然收攏,化作一道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霧帶,朝著村東頭的那兩間木屋飄去!
不。
不是木屋。
是木屋之後,大約百米的地方。
那裡有一棵李子樹!
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長了許多年。
此刻,在漫天紫氣的籠罩下,那棵樹彷彿也活了過來,每一片葉子都在微微顫抖,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而李子樹旁邊——
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人影。
一男一女。
男人站在稍後的位置,負手而立,衣袂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看不清面容,卻讓人莫名地想要低下頭去。
女子站在前面。
她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和村裡那些婦人沒甚麼兩樣。
但此刻,在漫天紫氣的映照下,那張原本清秀質樸的臉,竟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她的右手扶在樹幹上。
左手——
抬了起來。
微微抬起到左腋的位置。
那裡,一點光芒正在凝聚。
不是刺眼的光芒,是柔和的、溫暖的、彷彿蘊含著天地初開那一瞬間生機與靈性的光芒。
那光芒從她左腋下緩緩亮起,越來越亮,越來越濃,最後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流動著萬千色彩的——
然後,她伸手,從左腋下取出了它。
等光芒消散,便能見到。
那是一個嬰兒。
通體散發著淡淡的光暈,面板晶瑩剔透,但面容老態...........隱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韻。
嬰兒離開她左腋的那一刻,漫天紫氣猛然一收,盡數湧入嬰兒體內。
李子樹下,寂靜無聲。
女子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眼神複雜。
嬰兒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倒映著漫天紫氣消散後殘留的微光。
他看了理氏一眼,目光穿透了此刻、穿透了身份、穿透了一切塵世的羈絆——
下一刻,他從她懷裡掙脫。
落地。
即能行走。
第一步踏出,腳下泥土悄然裂開,一朵金色的蓮花從地底湧出,托住了他的腳。
第二步,又一朵蓮花綻放。
第三步,第四步……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每一步都有一朵蓮花從地下湧出,在他腳下盛開。
金蓮、白蓮、紅蓮、青蓮,各色蓮花次第綻放,鋪成一條短短的花路,異香瀰漫。
他走到那棵李子樹前。
停下腳步。
抬起頭。
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指向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
“此吾姓也。”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聲音不似嬰孩,卻也不似成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每個人心底響起。
話音落下。
地面震動。
然後,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九道水柱從地下破土而出,圍繞著那小小的嬰孩,沖天而起!
九條水龍從地底湧出,環繞著嬰孩盤旋飛舞。
然後張開嘴,清泉從它們口中傾瀉而下,灑落在嬰孩身上!
九龍吐水,為其沐浴!
與此同時——
天空變了。
原本已經散去的紫氣,不知何時又重新聚攏。
但這一次不再是流動的霧氣,而是化作漫天祥雲,層層疊疊,鋪滿整個天空。
雲層之中,隱約可見仙鶴飛舞,可見浩瀚身影,可見瓊樓玉宇若隱若現。
仙樂從雲端飄落。
不是人間任何一種樂器能演奏出的聲音,那樂聲空靈縹緲,又莊嚴浩大,彷彿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禮讚!
隨後。
九龍散去。
祥雲漸收。
仙樂止歇。
那個小小的嬰孩站在李子樹下,渾身溼漉漉的,卻沒有任何不適。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感受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有感受。
然後——
他轉身。
朝理氏走去。
走了兩步,腳步開始踉蹌。
再走兩步,那種超然的氣度已經蕩然無存。
等走到理氏面前時,他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嬰孩。
需要人抱,需要人哄,需要人餵養的普通嬰孩。
連那張原本老態橫生的面容,也恢復了正常。
面板不再晶瑩剔透,眉眼不再透著道韻,只剩下屬於初生嬰兒的紅潤和柔軟。
他躺在理氏腳邊,像任何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一樣,閉著眼睛,偶爾動動嘴唇,發出幾聲細微的呢喃。
就好似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理氏站著,低頭看著他,然後將他抱了起來。
剛才那一切都還在她腦海裡翻湧。
但眼前這個在她懷裡的嬰孩,又讓她恍惚覺得,那些都是幻覺。
就在她愣神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餘麟站在她身側,朝她伸出手,微微一笑。
“借我用一下,很快就還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