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成賢。”
成賢看著走進來的餘麟,心中先是一驚。
此人……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楚王,見過各國使節,見過無數自詡不凡的人物。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那身氣度,不是養尊處優養出來的,也不是身居高位練出來的。
那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像是山,像是海,像是他曾在巫祭儀式上感受到的那種——不可言說、不可直視的存在感。
成賢壓下心中的驚異,暗暗回想:自己以前見過他麼?
可惜。
想破了腦袋,也不記得自己何時與這樣的人有過交集。
最後只能作罷,開口詢問:
“貴客如何稱呼?”
那人微微一笑。
“我叫餘麟。”
成賢點頭,正要繼續寒暄——
等等。
餘麟?
哪個麟?
他剛剛丟了一個記載著“麟”的竹卷,現在又有一個名為“麟”的人上門?
嘶——
成賢心中愈發驚異,正要開口問出心中所想,卻見餘麟從袖中取出一物,遞了過來。
是那捲竹卷。
“不好意思,”餘麟說,“剛剛借用了一下,現在特意過來,還給成家主。”
成賢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那捲竹卷,入手的感覺無比熟悉。
就是他那捲,連綁縛的麻繩系法都沒變!
但他更震驚的是另一件事。
借?
甚麼叫借?
他的書室防守嚴密,陳六一天到晚守在門外,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這人是怎麼“借”走的?又是怎麼“還”回來的?
成賢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問甚麼。
餘麟卻已經繼續開口了。
“另外,我想問一下成家主——”
他抬手指了指。
成賢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他書室的角落,那副他珍視無比的青銅甲,正靜靜地立在書架之間,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中泛著幽幽的青色。
“成家主那副甲,從何處得來?”
成賢聞言,心中那些零碎的猜測,忽然開始匯聚成一條線。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用眼神示意那幾個還站在門邊的僕人。
僕人們會意,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書室裡只剩下成賢和餘麟兩人。
成賢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莫非,餘君知道此甲的來歷?”
餘麟點頭,語氣溫和:
“嗯,它是我打造的。”
“原來如此,餘君還真是……”
成賢下意識地點頭,話說到一半——
突然頓住。
他的動作僵在半空,像一尊突然被點穴的石像。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看著餘麟那張平靜的臉,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餘君……”
“莫不是說笑?”
餘麟沒有回答。
他只是邁步,朝著那副青銅甲走去。
與成賢擦肩而過時,留了一句話飄在身後:
“成家主以為,那竹卷裡說的‘麟’——是哪個麟?”
成賢徹底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呆呆地看著餘麟的背影。
竹卷裡的“麟”。
眼前這個名為“麟”的人。
那副他說是自己打造的青銅甲。
還有那些——
有麟兮自天上,
授禹兮以巫章。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
大禹。
那是上古,那是傳說,那是比楚國還要古老無數倍的時代。
如果竹卷裡說的是真的,如果眼前這個人真的是那個“麟”——
那豈不是說……
成賢的腦海裡翻起驚濤駭浪,無數念頭像炸開的煙火,根本理不清頭緒。
但最後,所有紛亂的思緒都沉澱下來,只剩下一個念頭,迴盪在心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篤定:
神靈降世!
是神靈降世啊!
他成賢,一個楚國的小小左史,何德何能,竟然能親眼見到傳說中的——
而成賢心中那些翻湧的念頭,餘麟並不知道。
他只是走到那副青銅甲面前,停下腳步。
斑駁的甲片,磨損的紋路,幾處明顯的戰鬥痕跡。
這副甲顯然被人穿過很久,穿過很多次,穿過很多戰場。
餘麟的目光落在那頂頭盔上。
內側,有一行字。
除了兩個字以外,其他的全是象形的古字。
他輕聲唸了出來:
“餘麟,我和文命很想你,甚麼時候再來看看我們?我怕是等不到了”
念罷。
餘麟的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一張少年的臉,笑容燦爛。
姒靈華。
眼前那張燦爛的笑臉,和這行斑駁的古字,隔著漫長的時光,重疊在一起。
窗外,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
“靈華啊...........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