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耶穌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洪宇身上。
那目光淡漠,沒有溫度,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又像在看一個合格的。
也許可以稱之為“信徒”的存在。
正如他之前說的,洪宇是他最忠誠的信徒。
這個評價,是認真的。
洪宇的忠誠,不在於他的內心是否柔軟,不在於他是否心懷慈悲。
而在於他的行為——他完全遵守神性耶穌所立下的規矩。
每一字,每一句,從不逾越。
哪怕他骨子裡驕傲如雄獅,漠視人命如草芥。
但這並沒有甚麼問題。
因為神性耶穌自己,本就人性淺薄。
若不是餘麟插手,把那團名為“希望”的火種塞進他胸膛,讓他多了些人性,如今這世界的人口,恐怕已經減少了不知道多少。
他不需要一個心懷慈悲的洪宇。
他需要一個聽話的、好用的洪宇。
況且……
神性耶穌的思緒微微飄遠了一瞬。
若是洪宇對餘麟產生甚麼敵意,會給他帶來些許趣味吧?
雖然他很清楚,洪宇的敵意對餘麟來說,就像螞蟻試圖絆倒大象,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用處。
但他覺得餘麟大概會覺得有趣,給無聊的日子找些事情做。
這就夠了。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跪在地上的洪宇身上,淡淡開口。
“經文會告訴你。”
那聲音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洪宇,別讓我失望。”
“去做吧。執行我的意志。”
話音落下。
神性耶穌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雪,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那尊雕像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面容模糊,沉默無聲,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彷彿從未動過。
一本經文從天而降。
黑色的封皮,沒有書名,沒有作者,只有一些細密的、彷彿活著的紋路在封面上緩緩流動。
它落在洪宇面前,輕輕觸地。
洪宇抬起頭。
他看著那本經文,看著那些流動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不知是敬畏,還是興奮,亦或是憤怒的神情。
他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封面的瞬間,那些紋路像是被啟用一樣,微微亮起一瞬,又迅速暗淡下去。
他將經文拾起。
站起身。
轉身。
面向那些還站在原地、神色各異、眼神複雜的教徒們。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那本經文。
洪宇開啟經文。
翻到第一頁。
空白。
翻到第二頁。
空白。
翻到第三頁。
依然空白。
洪宇沒有慌。
他知道經文不是用眼睛看的,所以他閉上眼。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
目光落在人群中某處。
“約翰·史密斯。”
他念出一個名字。
聲音平靜,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人群中,一個金髮碧眼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驚恐。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想要辯解甚麼——
“不!不是我!我沒有——”
洪宇沒有理會他的辯解。
他繼續念。
“彼得·墨菲。”
又一個名字。
“托馬斯·埃利斯。”
“威廉·卡特。”
“李科。”
“陳袁安。”
“……”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從洪宇口中念出,像一道道判決書,落在那些人頭上。
被唸到名字的人,臉色一個個變得慘白。
有人開始發抖,有人試圖往人群裡縮,有人張著嘴想要喊冤,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沒有被唸到名字的人,則下意識地後退,與他們拉開距離。
原本擁擠的人群,迅速分化成兩塊——一塊是那些被點名的人,孤立無援地站在中間;另一邊是其他人,遠遠地圍著,眼神複雜。
洪宇唸完了最後一個名字。
合上經文。
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群被點名的人身上。
那些人中,有人終於崩潰了。
“不——!”
一箇中年男人猛地衝出來,朝著洪宇撲去。
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槍。
看起來像是特製的,銘刻著驅魔符文的銀質手槍。
原本應該是用來對付惡魔的。
“我不想死!所以”
“你去死吧!”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槍口對準洪宇。
下一秒——
譁!
洪宇身後,猛然展開四隻翅膀!
不是天使那種潔白柔軟、象徵聖潔的羽翼。
那翅膀帶著點黑點,邊緣卻又流淌著淡淡的銀色光芒。
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用最鋒利的刀刃鑄成,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四隻翅膀微微扇動,捲起一陣狂風。
那個持槍的男人被狂風吹得睜不開眼,踉蹌後退,手中的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
一道銀光閃過。
男人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時被一根羽毛貫穿。
那羽毛從背後刺入,從前胸穿出,將他整個人釘在地上。
鮮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那片荒涼的土地。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死了。
那群被點名的人,在第一個同伴被羽毛貫穿胸口的瞬間,終於意識到——等待他們的,不是審判,不是辯解的機會,而是純粹的、徹底的死亡!
恐懼在那一刻轉化為瘋狂。
“他不給我們活路!”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嘶吼出聲,他的眼睛通紅,像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跟他拼了!拼了還有一線生機!”
這一聲嘶吼,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那些人不再後退,不再求饒。求饒沒有用,後退是死,那隻剩下一條路——
反抗。
第一個人動了。
他是個黑人,身材精瘦,動作卻快得像一陣風。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石板,那石板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脫離他手掌的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
“以撒拉弗之名——”
他將石板拋向空中。
石板炸裂,化作無數道紅色的光刃,如同暴雨般朝洪宇傾瀉而下。
那些光刃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嘶鳴!
洪宇抬起頭。
四隻翅膀微微扇動。
他沒有躲。
那些光刃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翅膀上——
然後,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黑人愣住了。
“怎麼可能……”
他的話音未落,一道銀光閃過。
一根羽毛貫穿了他的咽喉,將他的後半句話永遠堵在了喉嚨裡。
他的屍體倒在地上,眼睛還睜得大大的,滿是難以置信。
第二個人出手了。
是個老者,直接取出了一身破舊的道袍。
像是從東方某個已經沒落的道觀裡淘來的古物。
隨後他又從袖中抽出一沓符紙,每一張符紙上都用硃砂畫著繁複的圖案。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灑在那沓符紙上。
符紙瞬間燃燒,化作一條火龍,張牙舞爪地朝洪宇撲去。
那火龍通體赤金,鱗片分明,口中噴吐著足以融化鋼鐵的烈焰!
火龍一口將洪宇吞沒!
老者臉上浮現出一絲喜色——然後,那喜色凝固了!
火焰散去。
洪宇站在原地,毫髮無傷。
他甚至沒有動一下。
那四隻翅膀上,連一根羽毛都沒有燒焦!
“無用之舉。”
洪宇看著他,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一根羽毛飛出。
他倒下的時候,眼睛還望著那條已經消散的火龍,彷彿在問:為甚麼沒有用?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們一起出手了。
有人掏出聖物,那些被歷代教宗開光、被無數信徒膜拜的聖物,在這一刻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朝洪宇轟去。
有人唸誦咒語,古老的、失傳已久的、從地獄深處挖出來的咒語。
有人祭出神兵,那把據說斬過巨龍的神劍,那柄據說是天使遺落人間的長矛,那副據說能困住神仙的鎖鏈。
符文,魔法,咒語,聖物,神兵……
來自不同傳承、不同體系、不同力量的反擊,在同一時刻,全部朝著洪宇傾瀉而去!
光芒刺目,響聲震天。
那一瞬間,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圍攻他。
然後——
一切都停了。
不是洪宇死了。
是那些攻擊,在距離洪宇不到一米的地方,全部停住了!
光柱凝固在半空,惡靈保持著張牙舞爪的姿態一動不動,銀劍的劍尖懸在洪宇眉心前三寸,子彈懸浮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洪宇站在那一切攻擊的中心。
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在他周圍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輕輕揮動了一下翅膀。
那一下,很輕。
輕得像是在趕走一隻討厭的蒼蠅。
但就是那輕輕一揮——
所有凝固在半空的攻擊,瞬間倒捲回去!
鮮血飛濺。
染紅了那片荒涼的土地。
慘叫聲,求饒聲,臨死前的咒罵聲,混成一片。
然後,漸漸平息。
當最後一個人倒下,當最後一聲慘叫消失在風中,洪宇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片血泊之中。
四隻翅膀在他身後緩緩收攏,重新貼回他的後背。
他的衣服上,臉上,翅膀上——沒有沾上一滴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那些幾分鐘前還在用符文、魔法、神兵拼命反抗的人,此刻只是一堆冰冷的、毫無生氣的肉!!
洪宇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他轉過身。
那些沒有被點名的教徒們站在原地。
洪宇沒有理會他們。
他邁步,走向那尊已經恢復沉默的雕像。
走到雕像面前。
他單膝跪下。
低垂著頭。
背後的四隻翅膀,溫順地收攏著,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跪著。
像最忠誠的僕人,守候在主人面前。
“執行主的意志。”
卻是絲毫不見。
有個人影立於空中,看著下面的一幕,微微頷首:
“那就讓你多活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