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聖徒,我們承認,我們犯過錯誤。”
他頓了頓,又用更加下位的語氣說道:
“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們也是人,我們也有軟弱的時候,也會在面對誘惑時做出錯誤的選擇。”
“我有家人,”他說,“三個孩子,七個孫輩,最小的那個今年才四歲,她叫我爺爺的時候,會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
“她不知道她的爺爺在做甚麼工作,她只知道爺爺每次去看她都會帶她最喜歡的草莓蛋糕。”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想活著回去見她,我想看著她長大,看著她上學,看著她結婚生子,我不想讓她在長大後,只能從照片裡認識她的爺爺。”
他身後,一箇中年男人站了出來。
“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業,我們正在研發一種新型的可降解材料,如果成功,它可以取代塑膠,拯救無數海洋生物!”
“這個專案是我一手推動的,沒有我,它可能會夭折!”
他看著餘麟,眼神裡滿是懇切。
“社會還需要我!那些等著用藥的患者,那些等著工作的員工,那些指著我們公司納稅的社群——他們都需要我!”
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我也是被逼的!我也不想做那些事,但我能怎麼辦?在那樣的環境裡,你不做,就會被踢出局!”
“你做了,才能留在牌桌上,才能有機會去做一點點好事!我捐了那麼多錢給慈善機構,我資助了十幾所學校的建設,我——”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
一個接一個。
有人講自己的父母年邁需要贍養,有人講自己的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父親,有人講自己每年捐了多少多少錢做了多少多少善事,有人講自己也是被更上層的人脅迫、身不由己。
他們講得聲情並茂,講得涕淚橫流,講得彷彿自己才是這世上最委屈、最無辜的人。
白髮老者最後總結,聲音蒼老而悲涼:
“尊敬的聖徒,我們承認我們有罪。但我們也請您看在我們的家人、我們的事業、我們曾經做過的那些好事的份上……給我們一個機會。”
他深深低下頭。
他身後,那群人全都低下頭。
餘麟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低垂的頭,那些顫抖的肩膀,那些緊握的雙手。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那些人開始偷偷交換眼神,久到有人臉上已經浮現出微弱的希望——
然後,餘麟笑了。
“聽起來,”他說,“你們挺想活的。”
那群人猛地抬起頭,臉上的驚喜幾乎要溢位來。
“那麼,”餘麟說,“我得考慮一下……”
驚喜變成了狂喜。
有人已經開始大口喘氣,有人甚至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感謝上帝——
“不好意思。”
餘麟的笑容變得有些頑劣,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喜劇演員。
“我忘記了。”
那群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們是直接死刑。”
“看在剛剛說了那麼多的份上,就給你們個痛快吧。”
話音落下。
那群人還沒來得及開口求饒,還沒來得及呼喊,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光芒亮起。
但不是來自斬仙台,不是來自天上。
而是來自餘麟身後。
那尊巨大的耶穌受難像。
那尊矗立在聖彼得大教堂前、俯瞰了整個廣場的耶穌雕像,此刻亮起了光。
不是白光。
是黑光。
純粹的、濃稠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光。
那光芒從受難像上傾瀉下來,像一道黑色的瀑布,像一隻從深淵中探出的巨手,朝著那群人席捲而去!
同時席捲而來的,還有無窮無盡的——
罪。
那些人被黑光籠罩的瞬間,全都僵住了。
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痛苦。
是因為他們看到了。
他們看到了自己犯下的那些罪。
那個白髮老者,看到自己簽署的一份檔案。
那份檔案讓一家小型醫院倒閉,而他從中獲利千萬。
那家醫院所在的社群,從此再也沒有了平價醫療。
死去了許多的人。
那些人臨死前的臉,此刻正貼在他面前。
灰白的,消瘦的,眼睛裡滿是痛苦和不甘!
研究藥物的,看到自己為了加速新藥上市,壓下了一批臨床試驗的不良反應報告。
那批藥上市後,導致十七名患者肝衰竭,其中六人死亡。
那六個人的臉,此刻圍成一圈,正低頭看著他。
有人肝臟部位還流著血,有人臉色蠟黃如紙,有人嘴唇發紫,有人眼角還掛著淚痕。
“為甚麼?我們只是相信你……”
那個說自己被逼無奈的男人,看到自己十年前親手簽下的那份拆遷令。
那片老城區住著三百多戶人家,其中二十三戶拒絕簽字。
三個月後,那二十三戶人家的房子裡先後發生“意外”——煤氣洩漏,電線短路,失足墜樓。
有人死前還在掙扎,有人死前還在呼救,有人死前還在想著第二天要去上訪。
此刻,他們全都站在那裡。
一個不缺。
還有人看到了別的——
一箇中年女人,看到自己為了上位,給競爭對手的酒裡下了藥。
那人被公司開除後,精神失常,三個月後跳樓自殺,全家淪落街頭。
一個年輕男人,看到自己酒後駕車撞死的那對母女。
一個禿頂的老者,看到自己養的那個“地下器官交易網路”。
那些被誘騙、被綁架、被強行摘取器官的人,此刻一個接一個站在他面前。
有人缺了腎,有人缺了肝,有人缺了眼角膜,有人只是被掏空了一切後像垃圾一樣拋棄。
他們無聲地看著他。
不說話。
只是看著。
那些被強暴致死的女孩或者男孩,渾身是傷,眼神空洞。
那些被陷害入獄、最終死在牢裡的人,穿著破爛的囚服,身上還帶著被打的傷痕。
他們從黑光中走出來。
一個接一個。
一層又一層。
圍成圈。
死死地盯著那群人。
那群人張著嘴,想喊,喊不出聲;想跑,動不了;想閉上眼睛不看,但眼皮像是被甚麼東西撐開,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
看著那些臨死前的臉。
看著那些他們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事。
白髮老者第一個倒下。
他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顫抖,嘴裡喃喃著:“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沒有人回應他。
只有那些死去的人,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
黑光漸漸收攏。
像一隻巨大的手,將那群人連同他們身邊的冤魂一起攥住。
然後——
消失了。
連同那群人一起,消失了。
連下地獄的機會都沒有!
自此。
餘麟面向全球其他觀眾,轉身,揮揮手:
“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