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梵蒂岡。
聖彼得廣場再一次被人的海洋淹沒。
上一次餘麟到來時,這裡已經經歷過一次史無前例的擁堵。
教會痛定思痛,斥巨資擴建了道路,重新規劃了廣場的容納方案,甚至把幾條相鄰的街道都改造成了臨時集散區。
但今天,那些擴建的街道、新修的廣場、增加的疏散通道——全部失效。
人太多了。
從聖彼得大教堂的臺階下,一直蔓延到協和大道盡頭,再延伸到臺伯河對岸的街區,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湧滿了每一寸空間。
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年齡的人擠在一起,有人舉著十字架,有人捧著聖經,有人只是赤手空拳地站在那裡,仰著頭,望著同一個方向。
空中,數十架直升機盤旋,螺旋槳的轟鳴聲被下方的人聲淹沒。
那是來自全球各大媒體的直播直升機,鏡頭對準著教皇宮殿前的那個高臺。
各國都派出了最精銳的技術團隊。
當然有夏國。
夏國不僅派來了最頂尖的工程師,還主動提供了許多衛星鏈路,確保網路哪怕在如此密集的人流中也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這場好戲,他們當然要加入。
今天這不是普通的宗教活動。
這是一場針對整個基督教的審判。
以及那些讓神性耶穌想要清洗大地的傢伙們的審判。
教皇宮殿的高臺上。
教皇弗朗西斯站立在前方,白色長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身後,是一眾紅衣主教、大主教、以及各大騎士團的團長。
沒有人說話和交頭接耳,也沒有人做出多餘的表情。
他們都看著同一個方向。
看著那道站在高臺中央、背對著大教堂穹頂的身影。
餘麟。
他站在那裡,像是這片喧囂的中心唯一的靜物。
全世界的鏡頭都對準了他,全場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他只是微微垂著眼,像是在等待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有在想。
時間到了。
他抬起頭。
“咳。”
一聲清嗓子的聲音,透過遍佈廣場的音響系統傳出去,也透過全球數百家媒體的直播訊號,傳向每一個正在收看這場直播的人。
餘麟開口了。
“歡迎各位的到來。”
他的聲音平淡,沒有刻意的高昂,也沒有故作的莊重,就像是在和一個普通朋友說話。
“眾所周知,我是一個喜歡直接做事、直入主題、懶得廢話的人。
“但今天,”餘麟話鋒一轉,
“我可能要多廢話兩句了。”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
掃過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掃過那些舉著十字架的手,掃過那些虔誠的、好奇的、緊張的、恐懼的眼睛。
“想必大家都知道,多年前,英國那一次教會大清洗。”
廣場上的氣氛微微變化。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但對於在場的許多人來說,那依然是教科書裡的歷史,是他們從小就聽說的傳說。
餘麟頓了頓。
“現在我也不需要瞞著你們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做的。”
全場炸了。
不是混亂的炸,而是一種集體性的、壓抑不住的騷動。
人們交頭接耳,人們面面相覷,人們用各種語言低聲驚呼。
他們知道餘麟是最近這些年才被梵蒂岡選為“聖徒”的。
這怎麼又和幾百年前的事情扯上關係了?
但有些人的反應不一樣。
夏國的代表團成員們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英國的觀禮席上,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微微點頭,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自從他們得知亞瑟王是餘麟的徒弟後,他們就翻閱了無數歷史文獻,把所有解釋不了的歷史疑案、所有憑空消失的人物、所有離奇發生的轉折,全都安在了餘麟身上。
餘麟敢說,他們敢認。
餘麟不說,他們也這麼認為。
別管其他有的沒的。
有甚麼解釋不了的你和奇蹟說去吧。
這就是奇蹟之力!
騷動持續了將近一分鐘,才在教皇弗朗西斯微微抬手的示意下漸漸平息。
餘麟等全場安靜下來,這才繼續開口。
“實際上,我在更久之前也清洗過。”
“不過這就不和你們說了。”
“總之,今天的算起來,是第三次。”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了一些,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人群,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所謂事不過三。”
“下一次……”
他停了一下。
“我不會再出手。”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餘麟沒有理會,繼續說下去:
“我等待善惡再次平衡的時間到來——或者是,下一個紀元。”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目光轉向高臺的另一側,那裡空無一人,只有一架攝像機對準著他。
“回歸正題。”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為了今天的審判,我特意借來了一個好東西。”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這東西在夏國,叫——”
他頓了頓。
“斬仙台。”
話音落下。
天,變了。
厚重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撕裂,從正中向兩側緩緩分開。
那裂痕筆直、乾淨,像是有人用最鋒利的刀在天幕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金色的光芒從那道裂痕中傾瀉下來。
不是陽光。
陽光不會是這樣的顏色。
雲層繼續分開。
有甚麼東西從光芒中緩緩降落。
起初只是一個黑點,懸浮在裂口的正中央。
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被緩緩推入這個世界。
那是一座高臺。
通體漆黑的高臺,看不出是甚麼材質。
像是金屬,又像是石頭,又像是某種不屬於人間的物質。
它呈方形,邊長至少有三十米,邊緣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緩緩流動,像是活物。
高臺的四角,各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上纏繞著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垂落在高臺中央,懸在那裡,等待著甚麼。
高臺的下方,雲霧繚繞,看不清底部,只能看見那些雲霧在不斷翻湧、滾動,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攪動著。
整個斬仙台,就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緩緩下落。
速度不快,卻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壓迫感。
每下降一寸,廣場上的人就覺得呼吸沉重一分。
有人開始後退,有人開始跪下,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仰著頭,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它停在了距離高臺頂端不到二十米的空中。
懸浮著。
靜止著。
那些纏繞在石柱上的鎖鏈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
餘麟收回手,抬起頭,看著那座懸在空中的斬仙台。
陽光從雲層的裂口中灑落,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那座漆黑的、沉默的、等待著的古老刑臺上。
他轉過身,面向臺下的人群。
面向那無數雙眼睛,無數張面孔,無數個等待審判的靈魂。
“現在,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