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主!不好了!”
慌亂而急促的聲音撞開了禱告室的門,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將室內瀰漫的禱告氛圍擊得粉碎。
德萊克睜開眼睛。
他正跪在一尊簡陋的木質十字架前,雙手交握,嘴唇微微翕動,保持著被中斷前的最後一個音節的口型。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那尊沒有任何裝飾的十字架,以及桌上攤開的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聖經》。
一切都符合新教所崇尚的“樸素敬拜”原則。
新教,基督教最危險和不穩定的一個派系,因為源於其“因信稱義”和“人人皆可為祭司”的核心教義。
新教主張信徒可以直接與上帝溝通,無需透過教會或神父作為中介。
這種“去中心化”和“個人主義”的特點,導致其內部極易因對教義的不同理解而產生分裂。
例如說新教強調《聖經》是唯一權威,但不同人對《聖經》的解讀可能截然不同,極有可能產生很是極端或者異類的想法。
再加之他們堅信可以和上帝溝通,那他們就會理所應當的認為這是上帝給他們的指示,甚至直接創立一個新的派系,這個新的派系,很可能就是極端的邪教..........
邪教組織也會常打著新教的旗號,利用其“人人皆可傳道”的特點,散佈歪理邪說,誘騙不明真相的群眾。
種種原因疊加下,導致其極為混亂和不穩定。
而德萊克,正是一個堅信自己能溝通上帝,得到上帝指示和眷顧的新教成員。
他覺得。
如果不是上帝眷顧他,他怎麼能從一個街頭混混幹到今天的一幫之主呢?
更何況他親自和上帝溝透過,他見過上帝!
如今。
他最大的遺憾就是,之前沒能去梵蒂岡去見見那一位“聖徒”。
德萊克沒有立刻回頭。
他緩緩合上手中的聖經,將其端正地放回桌面,然後才側過臉,瞥了一眼那個還在喘著粗氣的小弟。
“冷靜些,在上帝面前。”他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神聖儀式被幹擾後的不悅:
“甚麼事情?”
小弟扶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跑過至少三條街才把訊息送到這裡。
他嚥了口唾沫,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
“我們在裡克街的夜店……有人來砸場子!”
德萊克眉頭微皺。
“那個傢伙,”小弟的聲音還在發抖,不知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恐懼:
“嘴裡說著甚麼‘你們有罪’甚麼甚麼的,就一槍一個,把我們的人……把我們的人全殺了!”
“全殺了?”德萊克的聲音微微上揚。
“大部分!大部分!”小弟連忙補充,語速越來越快:
“科羅多死了,湯普森死了,還有二十多個個弟兄都死了!詹姆斯那混蛋跪在地上不敢動!”
“那個傢伙手裡就拿著一把手槍,但子彈像是打不完一樣!砰砰砰地一直響,我們的人倒下一個又一個!”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幫主!再不出手,我們血狼幫就要被他殺光了!”
德萊克霍然起身。
他那張臉瞬間扭曲,先前那股子彷彿牧者般的淡定自若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被觸犯底線的暴怒。
“甚麼?!”
他一把推開小弟,大步走向門口,一邊走一邊怒吼:
“那還愣著做甚麼?!Fuck!這他媽是來了個狂信徒!”
他扯開領口的扣子,從腰間抽出一把鍍銀的沙漠之鷹,上面刻著一行字——“上帝的審判需要儀式感”。
“叫弟兄們帶上傢伙!所有能動的都叫上!”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弄死他!明早我要看見他的屍體掛在——”
砰!
一聲巨響從他身後傳來。
不是槍聲。
是門板被徹底轟開、撞在牆上發出的碎裂聲。
德萊克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身。
走廊盡頭,禱告室那扇原本緊閉的木門此刻已經徹底洞開,門板歪斜著掛在僅存的一枚合頁上,搖搖欲墜。
門口站著一道身影,逆著門外昏暗的光線,整個人的輪廓被勾勒得模糊不清,臉完全隱沒在陰影裡。
腳步聲響起。
一下、兩下、三下
那道身影走進門內,走進禱告室那盞昏黃吊燈的光照範圍裡。
陰影從他的臉上褪去,如同退潮後露出的礁石。
德萊克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那柄還沒來得及吻一下的沙漠之鷹從他手中滑落,“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他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
不是因為恐懼。
至少不全是。
是因為那張臉,那張他無數次在影片、照片、梵蒂岡報道里反覆觀看、反覆研究、反覆渴望親眼見到的臉——
“聖……”他的嘴唇哆嗦著:
“聖……餘麟?”
“是我。”
餘麟不緊不慢地越過兩人,走進這間佈置簡陋卻透著一股詭異虔誠的禮拜室。
他的目光掃過牆上的木質十字架,掃過桌上那本翻得起毛邊的《聖經》,最後落在那張孤零零的椅子上。
他坐下。
椅子正對著跪倒在地的德萊克,而他的後背,恰好對著那尊十字架。
餘麟翹起腿,雙手隨意搭在扶手上,視線落在德萊克那張已經徹底失去血色的臉上。
“聽說,你和上帝溝透過?”
德萊克的喉結上下滾動。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順著臉頰滴落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
他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帶著幾分諂媚:
“是……是的,聖……聖餘麟先生。”
“我……我每晚都會和上帝溝通,他……他指引我,眷顧我,讓我從一個……從一個小混混,變成今天的……今天的……”
他說不下去了。
在餘麟那雙平靜的眼睛注視下,“血狼幫幫主”這個頭銜顯得如此可笑而微不足道。
“嗯?”餘麟挑了挑眉,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興趣。
“你現在,溝通一遍給我看看。”
德萊克愣住了。
但餘麟只是看著他,沒有任何收回這句話的意思。
沉默持續了三秒。
德萊克動了。
他哆嗦著爬起來,扶著牆才勉強穩住身形。
踉踉蹌蹌地走到牆角那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金屬架子前,蹲下,手指顫抖著撥動密碼鎖。
咔噠。
保險櫃的門彈開。
德萊克從裡面取出一根東西。
那是一根注射器。
針管裡裝著大約十毫升的淡藍色透明液體,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熒光。
餘麟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一點。
德萊克轉過身,對上餘麟的目光,下意識地想解釋甚麼——但餘麟沒有問,他也就沒敢說。
他只是握著那根注射器,然後沒有絲毫的猶豫,把針頭扎進了自己的左臂。
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推入血管。
只是五秒過去。
德萊克的身體開始顫抖。
起初只是輕微的哆嗦,像站在寒風裡的人。
然後顫抖加劇,他的牙齒開始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燈光下迅速擴張,幾乎佔滿整個眼眶。
然後他開始流淚。
不是悲傷的淚,不是恐懼的淚——是一種無法自控的、生理性的淚水。
淚水沿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和剛才的汗水混在一起。
他跪倒在地。
不是跪向餘麟,他的身體扭轉了一個角度,正對著那堵空無一物的牆壁。
他雙手交握,仰起頭,聲音滿是虔誠:
“上帝……我的主!”
“請您賜福我!讓我也成為聖徒!我的主啊……我願為您獻上一切!我願為您清掃這片罪惡的土地!我……”
他對著那面空牆,對著那尊沉默的十字架,淚流滿面,語無倫次。
餘麟看著他。
看著這個對著空氣跪拜、對著虛空祈禱、對著自己幻想出來的“上帝”傾訴衷腸的中年男人。
他扯了扯嘴角,感到十分無語。
特麼的,原來是強化劑打多了,打出了幻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