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藝不錯。”
拿撒勒,寂靜的木匠屋內,餘麟站在那尊與耶穌本人幾乎無異的木雕前,上下打量著,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耶穌的手藝確實精湛,無論是比例、神態,還是細節紋理,都堪稱完美。
他繞著雕像緩緩走了一圈,最後在它正面站定,摸著下巴,眉頭微蹙,像是在審視一件幾近完美的藝術品中那一絲難以言說的缺憾。
“差一點感覺啊……”他喃喃自語:
“差哪裡呢……”
這雕像給他的感覺,就像一輛所有零件都已齊備、組裝完畢的汽車,嶄新鋥亮,油箱加滿,隨時可以發動引擎衝上公路。
但偏偏,就是缺了那一下“點火”,缺了那股讓鋼鐵軀殼真正“活”過來的、最關鍵的“火花”。
餘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雕像那雙鵰刻得栩栩如生的眼睛上。
他忽地明白了,一拍腦門:“誒,明白了!”
“少了點靈魂。”
“嗯,正好,給你點化一下看看。”
餘麟不再猶豫,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指尖一點溫和的光芒悄然亮起,隨後朝著雕像的眉心,輕輕點去。
指尖與木質接觸的剎那,那點光芒如同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沒入其中。
嗡——
耶穌當初封存在這尊木像之中的、龐大而純粹的“智慧”與“神性”。
原本如同兩股性質相近卻界限分明的清泉,此刻在餘麟點入的那縷光芒引導與調和下,開始劇烈地湧動、旋轉、交融!
不再是被動地共存,而是主動地尋求合一,朝著更完整、更超然的存在形態演變。
異變,隨之發生!
雕像的腳部,原本堅實的橄欖木紋理,開始泛起的溫潤光澤,繼而那光澤變得柔軟,木質纖維彷彿擁有了生命,重組、轉化...........
變成了真實的、帶著血色與溫度的血肉面板!
這變化如同潮水漫過沙灘,穩定而不可逆地向上蔓延:小腿、膝蓋、大腿...........
木質在消退,生命在孕育。
變化持續向上,脖頸、臉頰……最後,抵達了那雙眼睛。
原本空洞的眼眶裡,木質的紋理迅速褪去,眼白與瞳孔的輪廓逐漸分明,黑白開始顯現,甚至隱約映出了屋內朦朧的光影,彷彿下一刻就要轉動,流露出屬於“人”的神采。
然而,就在這“點睛”即將完成的剎那——
異變再生!
無窮無盡的、粘稠如墨汁般的黑氣,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湧現!
它們來自高高的穹頂之上,來自腳下深沉的大地深處,甚至從四面八方牆壁的縫隙裡鑽出,匯聚成滾滾洪流。
帶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冰冷、絕望與沉重的氣息,猛地撲向那正在蛻變的雕像,尤其是那雙即將“活過來”的眼睛!
是“罪”!
是自人類始祖墮落以來,積累、沉澱、瀰漫於天地之間,難以計數、難以消弭的“罪”之實質!
這股黑氣的洪流是如此龐大、如此沉重,瞬間便將餘麟點入的那縷調和之光吞沒、壓制!
正在融合的智慧與神性,在這純粹“罪”的衝擊與汙染下,再次產生了劇烈反應,如同水火不容般開始震顫、分離!
轉化的程序被強行中斷、甚至逆轉!
黑氣瀰漫,籠罩了整個雕像,也充斥了木匠小屋,光線被吞噬,溫度驟降,彷彿陷入了永恆絕望的黑夜。
剛剛已經轉化完畢、呈現出鮮活血肉之軀的部分,也在這“罪”之黑氣的侵蝕下,色澤變得暗淡,面板下彷彿有黑色的脈絡在蔓延,血肉的質感在倒退,向著木質回溯!
“嗯?罪?”
餘麟眉頭皺起,看著這突如其來的干擾,確實感到了一絲棘手。
這“罪”的積累與顯現,其規模和強度,似乎與雕像將要承載的“使命”直接相關,並非他簡單點化就能輕易驅散或承受的。
但也僅僅是“有些”棘手。
他臉上非但沒有氣餒,反而緩緩咧開一個笑容。
“喜歡黑是吧?”
“正好,我這兒有個放了很久的小玩意,是時候拿出來用用了。”
他心念一動,右手掌心向上攤開。
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彷彿凝聚了世間一切不屈與憧憬的赤金色火苗,悄然浮現在他掌心。
火苗不大,散發出的並非灼熱,而是一種能夠穿透一切陰霾的“希望”之意。
正是當年在赫拉克勒斯得來的——“希望”火種!
凡希望所及之處,絕境亦為通途!
“用希望給你洗禮,看罪強還是我的希望強!”
餘麟毫不猶豫,手腕一翻,掌心的希望火種如同擁有靈性般,精準地飄向了雕像胸膛正中。
赤金色的火種,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那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
一秒。
兩秒。
就在黑氣彷彿要將這微小的光芒徹底撲滅的瞬間——
一點針尖般細微、卻無比璀璨奪目的赤金色光點,猛地在那絕對的黑暗中心迸發出來!如同混沌初開的第一縷光!
緊接著——
呼!
並非熊熊烈焰,而是一種溫暖的、充滿生機的光芒,以那光點為核心,轟然擴散開來!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偉大的力量。
它照亮黑暗,如同人類先祖在冰冷漫長的黑夜裡,第一次鑽木取火成功,驅散了野獸的嚎叫與刺骨的嚴寒!
凡光芒所及,那粘稠沉重、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罪”,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無聲的尖嘯,劇烈地翻滾、消融、退散!
黑暗被一寸寸逼退,光芒重新回歸。
雕像體內,那因“罪”之衝擊而再次分離、動盪的智慧與神性,在這希望之光的照耀與維繫下,重新穩定下來,繼續那未完成的融合。
血肉的轉化不再倒退,反而在光芒的沐浴下加速進行,變得更加純粹。
直到黑暗褪去,光芒充盈。
木匠小屋恢復了光明,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
“餘麟,謝謝你。”
“都哥們,說甚麼謝?”
神性耶穌眸中不再僅有純粹的理性與淡漠,那縷希望火種的光芒在其深處靜靜燃燒,賦予了他一絲對生命本身的溫暖理解與對未來的期盼。
餘麟則是咧嘴一笑,很是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隨後他收回手,轉身,朝著木匠屋外走去:
“未來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口的陽光中,也消失在神性耶穌的視線裡。
神性耶穌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沉默許久。
屋內光影變幻,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沉浮。
許久之後,他才極輕地、如同自語般回應:
“未來見。”
…………
另一邊,約旦河畔的曠野住所。
耶穌正安靜地坐在屋外一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石頭上,目光投向遠方蜿蜒的河流與更遠處起伏的沙丘。
當餘麟的身影再次如同幻影般悄然凝聚在他身旁,他開口:
“完成了?”
“嗯。”餘麟應了一聲,同樣隨意地在他旁邊的地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無需更多解釋,耶穌已然明瞭。
那個承載著另一半“自己”的存在,已經真正地“活”了過來,走上了他的道路。
那麼,餘麟此行的任務,便算是徹底了結了。
“餘麟,”耶穌轉過頭,看向他,眼眸中映出對方總是帶著幾分疏懶笑意的臉:
“你又要走了麼?”
餘麟點點頭,沒有否認:“嗯。”
“這次要離開多久?十年?二十年?”
“這次不會太久。但……”
餘麟頓了頓,咧嘴笑道:“回來的‘我’,不是現在的‘我’了。”
耶穌眼中掠過一絲困惑:
“為甚麼?”
餘麟卻沒有解釋的意思。
他只是站起身,身形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由實轉虛。
就在他身形即將完全化作光芒消散的前一刻,他朝著耶穌眨了眨眼,留下最後一句語焉不詳的話: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白光一閃,徹底消散在曠野乾燥的空氣裡。
餘麟的氣息,也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粒,瞬間從耶穌的感知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無半分痕跡可循。
耶穌獨自坐在石頭上,望著餘麟消失的那片空地,久久沒有動彈。
曠野的風吹動他的頭髮和衣袍,帶來遠方的沙塵氣息。
最終,他緩緩站起身,轉向從屋內走出的約翰。
“約翰,”
他平靜地開口:“我也走了。”
約翰看著他,沒有多問,也沒有挽留,只是點了點頭,如同送別一位早已註定要踏上遠途的旅人:
“注意安全。”
“嗯。”耶穌應了一聲,沒有回頭,邁開步伐,踏上了返回拿撒勒的路。
…………
拿撒勒的家,依然是他熟悉的樣子。
只是父母去拜訪遠方的親戚,不在家中。
平日裡總是充滿了約瑟敲打木頭的叮噹聲、瑪利亞忙碌的腳步聲和鄰里交談聲的小院,此刻顯得有些空曠和安靜。
但耶穌並未感到寂寞。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甚麼。
他走出了家門。
傳道,救贖。
用言語播撒天國的種子,用行動彰顯憐憫與公義。
他走遍加利利的村莊城鎮,在會堂裡教導,在街頭巷尾與各色人等交談,醫治疾病,撫慰傷痛。
他結識了許多人,有樸實的漁夫,有被社會鄙棄的稅吏,有心存疑惑的學者,也有單純被他的話語和人格吸引的普通人。
漸漸地,有幾個人開始堅定地跟隨他,成為他的門徒。
日子在奔波、講述、傾聽與行動中一天天過去。
疲憊時,他便回到拿撒勒的家中。
這裡是他休憩的港灣,是他作為“人子”的根。
他依然會拿起熟悉的工具,在木匠鋪裡忙碌,刨花、鑿卯、拼接。
木頭的香氣和敲擊聲能讓他內心沉靜,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單純的拿撒勒木匠。
一件件傢俱在他手中成型,結實而實用。
直到這一天下午。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院子裡,耶穌正專心致志地打磨著一張即將完成的橡木桌子的桌面。
木紋在他手下顯得格外清晰,觸感溫潤。
他全神貫注,以至於身後的腳步聲靠近時,他才有所察覺。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不遠處。
然後,一個他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請問,做一張桌子要多少錢?”
耶穌手中的動作驀然停住。
他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停頓了一瞬。
隨後,他回頭笑道:
“一枚銀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