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院後門處。
這裡沒有前門的脂粉氣和隱約的喧鬧,只有晾衣繩上掛著的、顏色各異的溼漉衣物,以及幾個大木盆和搓衣板。
一個面容和善、眼角帶著細紋的中年婦女,正帶著幾個年紀明顯偏小,顯然還不具備“接待客人”資格的女孩,在這裡清洗著堆積如山的床單、衣物和毛巾。
中年婦女雖然衣著樸素,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她一邊麻利地搓洗著手中一件厚重的亞麻床單,一邊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女孩們:
“你力氣大,去把那盆擰好的被單晾到東邊的繩子上,要抻平了,不然幹了有皺褶不好看。”
“你洗的那盆手帕要用清水再過一遍,皂角水沒衝乾淨會傷面板。”
“你洗好的那些襯裙先放在這個乾淨的籃子裡,等我檢查過有沒有沒洗乾淨的地方再晾。”
她的語氣不算嚴厲,甚至帶著點家常的絮叨,女孩們也都聽話地照做著,氣氛比起前院的浮華喧囂,多了幾分屬於後廚雜役般的平淡。
中年婦女全神貫注於手中的活計和眼前的女孩們,絲毫沒有注意到,一個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她的身側。
她剛好搓洗完床單,直起身,準備轉身去拿水瓢舀水沖洗——
“哎呀!”
右手肘猛地碰到了身邊一個小小的身體!
中年婦女猝不及防,嚇得驚呼一聲,下意識後退了一大步,驚魂未定地低頭看去。
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男孩,正靜靜地站在她剛才的位置旁邊。
男孩穿著雖然舊但漿洗得很乾淨的亞麻短袍,面容清秀,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臉頰甚至帶著孩童特有的、微微的紅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大而清澈,此刻正平靜地仰視著她,眼神裡沒有這個年紀孩子常有的頑皮或怯懦。
看起來……就是個教養得不錯的孩子,和這妓院後門的環境格格不入。
中年婦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壓驚,隨即彎下腰,臉上露出一個有些無奈又覺得好笑的表情,語氣也放柔和了下來:
“小傢伙,你在這裡做甚麼?偷偷摸摸的,嚇我一跳。”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可不是你這個年紀該來的地方,快回家去,讓你父母知道了要擔心的。”
耶穌仰頭看著這位面容和善的阿姨,沒有因為她的提醒而離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羞澀或不安,只是認真地回答道:
“阿姨,我是想來問您一些問題的。”
“哦?問問題?” 中年婦女這下真的來了興趣。
一個看起來家境尚可、乾淨體面的小男孩,跑到妓院後門來,不是為了偷看或搗蛋,而是為了“問問題”?
這倒是稀奇。
她直起身,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點了點頭:
“行啊,小傢伙,你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能告訴你的。”
她心裡猜測,或許這孩子是迷路了?或者對這裡好奇,又不敢去前面?
耶穌得到了允許,便直接問出了盤旋在他心頭的問題,語氣直接得沒有任何修飾:
“您為甚麼要在這裡工作?”
中年婦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隨即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
這個問題,太過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如果問這話的是一個成年男子,無論對方是出於好奇、鄙夷還是別的甚麼心思,她多半會板起臉,甚至直接呵斥對方離開。
但看著眼前這張稚氣未脫、寫滿了認真求知而非任何狎暱或歧視的小臉,她心中的那點不悅又奇異地消散了。
這孩子……似乎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
他的眼神太乾淨了。
她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包含著太多疲憊和無奈。
重新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耶穌平齊,聲音放得很輕:
“你以為……是我自己想在這裡工作嗎?”
她沒有等待耶穌回答,目光有些飄遠,彷彿穿越了時光,回到了很久以前:
“看你穿的衣服乾乾淨淨,小臉也紅撲撲的,你的父母一定很愛你,把你照顧得很好吧?”
“但我小時候……我母親很早就病死了,我的母親……”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他是個賭鬼,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光了,欠了一屁股債。”
“最後,沒甚麼可賣了,就把我……賣了進來,用我,換了一點錢去還賭債。”
“然後繼續賭,聽說最後被人丟進了海里。”
她抬手指向旁邊正在默默幹活的那幾個小女孩,挨個說道:
“不只是我。你看看她們。”
“那個正在晾被單的,叫小莉亞,她家裡兄弟姐妹太多了,養不活那麼多張嘴,她父母沒辦法,就把她賣給了人販子,幾經轉手,到了這裡。”
“那個在過清水的是麗娜,她父親得了重病,躺在家裡沒錢買藥,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自己跑來找老闆,跪著求老闆買下她...........”
她的手指移向最後一個正在低頭收拾籃子的瘦小女孩:
“那是瑪利亞,她……呃,我有些忘記了。”
她看向那個叫瑪利亞的女孩,輕聲喚道:“瑪利亞,你過來一下。”
瑪利亞聞聲停下動作,怯生生地抬起頭,走了過來。
她看起來比耶穌大不了幾歲,身形單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總是低垂著,不敢與人直視。
“瑪利亞,告訴他,你當初,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瑪利亞飛快地瞥了一眼耶穌,又迅速低下頭:“我……我家人都死了,有鬼出現在我們村莊,很多人都死了..........”
“我……沒辦法……”
她沒有細說“沒辦法”之後發生了甚麼,或許是流浪,或許是被人欺騙拐賣,但結局都一樣。
中年婦女憐惜地拍了拍瑪利亞瘦弱的肩膀,讓她回去繼續幹活,然後才轉回頭,對著耶穌長長地嘆了口氣:
“看到了嗎?孩子,我們都是……沒辦法啊。”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無奈:“你有父母的關愛,有不愁吃喝、安穩長大的日子,所以你不會明白,為甚麼有人會‘選擇’在這種地方工作。”
“很多時候,不是‘選擇’,是‘沒得選’。”
“我……還算好,長相普通,年紀也大了,就在後面乾乾雜活,管管這些還沒長大的孩子,雖然辛苦,倒也不用接待那些客人,可那些長得漂亮、年紀正好的姑娘們……”
“回家去吧,孩子。” 中年婦女最後摸了摸耶穌的頭髮,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過來人對純真孩童的保護欲: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別讓你父母擔心。”
說完,她不再看耶穌,轉身重新投入了洗衣服的勞動中,彷彿剛才那番對話只是忙碌生活中的一個小小插曲。
耶穌站在原地,抿著嘴唇,小小的眉頭緊緊蹙起。
中年婦女的話,像沉重的石頭,一塊塊壓在他的心上。
“沒辦法”、“沒得選”、“死了”、“賣了”、“為了抓藥”……這些詞語和他以往在會堂聽到的“罪”、“不潔”、“律法”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沉重。
他看著那幾個埋頭洗曬、年紀和他相仿或稍大的女孩的背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世界上存在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了無奈與苦楚的人生。
他久久地站著,直到中年婦女被前院一個尖細的女聲喊走,似乎是去處理甚麼事情。
後門處只剩下幾個女孩和嘩嘩的水聲。
又過了許久,耶穌他邁開腳步,走到了那個叫瑪利亞的女孩身邊。
瑪利亞正踮著腳,努力想把最後一件厚重的溼床單掛到高高的晾衣繩上,有些吃力。
耶穌沒有立刻幫忙,而是等她把床單的一角勉強掛上去後,才輕聲開口,叫了她的名字:
“瑪利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