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麟,我們來這裡幹甚麼?”
耶穌站在街道拐角裡,仰著小臉看向餘麟。
他剛剛順著餘麟剛才示意的方向,目光越過稀疏的行人,落在了前方那條巷子深處。
那裡隱約可見一棟與周圍民居風格稍顯不同的建築,門口掛著曖昧的、繪有特定圖案的燈籠,隱約有脂粉氣和低聲笑語飄出。
即使只有八歲,生活在虔誠的猶太家庭和社群中,他也知道那是甚麼地方。
妓院。
在羅馬帝國直接統治或影響下的許多城市,性交易是合法的商業活動,被納入稅收管理,甚至有專門法規。
但在拿撒勒這樣以猶太社群為主、律法嚴格的地方,公開的妓院是明令禁止、為社群所不容的。
猶太教的《托拉》將任何婚外性行為和賣淫視為嚴重的玷汙與罪惡,觸犯者會面臨嚴厲的排斥甚至被驅逐出社群。
所以,當餘麟帶他來到這裡,並示意他看那個方向時,耶穌的第一反應絕非好奇或懵懂,而是立刻聯想到了“罪惡”、“不潔”,以及……“拯救”。
他收回視線,緊緊盯著餘麟,小臉上浮現出屬於他這個年齡罕見的嚴肅,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使命感:
“你難道是想……拯救她們嗎?”
在他單純的認知裡,餘麟是個神秘而強大、似乎總在做一些不尋常事情的人。
帶他來看妓院,必然不是無的放矢。
或許,餘麟是想像那些傳說中的先知或義人一樣,去譴責罪惡,將那些迷失在黑暗中的可憐女子拯救出來,引導她們回歸正途?
這個念頭一起,耶穌便有些按捺不住,有點小激動。
他甚至已經開始設想,該如何去勸說,該如何引用經文……
畢竟是第一次幹這種大事。
然而,餘麟卻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移動腳步的意思。
他低頭看著耶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個問題:
“耶穌,我問你,如果我們現在走過去,像你想象的那樣,把裡面的女子都‘救’出來,讓她們離開那裡——那麼,之後呢?”
耶穌一愣:“之後?”
“對,之後,她們離開那個地方以後,生活怎麼辦?誰來負責?”
他掰著手指,一樣一樣數給耶穌聽:
“衣——她們身上可能只有單薄的、不合時宜的衣物,或者那些招攬客人的裝束,離開後,她們需要能正常蔽體的衣裳。”
“食——她們需要食物填飽肚子,不是一天兩天,而是直到她們能找到新的謀生方式之前。”
“住——她們需要遮風擋雨的住處,其他人會願意接納、收留這些曾經從事‘不潔’行業的女子嗎?她們自己,又能找到或負擔得起住處嗎?”
“行——或許暫時不需要,但若要尋找新的生活,總得走動。”
餘麟的目光看向那條幽深的巷子,語氣依舊平淡:“還有更現實的——錢財。”
“從頭開始,處處需要錢,購置基本的衣物食物、暫時租個容身之所、甚至只是去下一個地方的路費……這些,從哪裡來?”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耶穌臉上,看著那雙因為他的問題而逐漸浮現思考的眼睛,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一技之長,她們中的許多人,或許很年輕時就因為貧窮、被賣、或其他不幸的緣由,被迫或自願進入了這個行當。”
“她們可能沒有學過紡織、沒有做過農活、不懂得木工或陶藝、不認識多少字、不懂得算賬……除了……”
“嗯,除了在那個特定環境裡學會的生存手段,她們可能並沒有其他足以讓她們在正常社會里立足、掙得一份清白收入的本事。”
“耶穌。”
他看著耶穌越來越嚴肅、甚至開始顯得有些無措的小臉,最後問道:
“如果只是腦子一熱,衝進去大喊‘你們有罪!快離開這裡!’,然後把她們推到街上,卻不考慮她們接下來會不會餓死、凍死,或者因為走投無路而不得不回到原地,甚至墮入更深的絕望……”
“耶穌,你覺得,這樣對嗎?這真的是‘拯救’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敲打在耶穌那顆原本因“拯救”念頭而微微發熱的心上。
他臉上的躍躍欲試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怔忡和思考。
他……真的沒有想過這些。
在他的認知裡,“罪”就是“罪”,需要被指出、被遠離、被潔淨。
教師們教導要遠離罪惡,父母告誡要品行端正,主要他愛世人。
他看到妓院,想到的是裡面的“不潔”和需要被“拯救”的靈魂,卻從未深入想過,那些“靈魂”附著在怎樣的軀體上,那些軀體又依賴著甚麼才能在這個真實的世界上存活下去。
餘麟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他從未意識到的門。
門外是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具體、充滿了實際困難和人性糾葛的世界。
耶穌的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彷彿能在塵土中找到答案。
他試著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去“拯救”了那些女子,然後呢?
她們茫然地站在街上,身無分文,無衣無食,無處可去,無人接納……那會是怎樣的景象?那會比在妓院裡更好嗎?還是更糟?
善意的出發點,未必能導向善意的結果。
純粹的理想,在面對粗糙的現實時,可能會顯得蒼白。
過了好一會兒,耶穌才重新抬起頭,看向餘麟。
他眼中的困惑並未完全散去,不再像剛才那樣急於行動,而是認真地問道:
“那……餘麟,我該怎麼做?”
餘麟咧嘴一笑:“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想。”
“或許,你可以去問問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