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對這位突然到訪、氣度不凡的陌生人,自然抱有極高的警惕。
他年輕時也曾外出遊歷,甚至參加過科舉,雖名落孫山,但眼界見識遠超一般鄉民。
他聽說過世上有煉氣修仙之士,能騰雲駕霧,驅妖伏魔。
眼前這位公子,衣料看似尋常卻隱隱有光華流動,氣質超然,獨自一人行走天下,懷中更抱著一隻生有九尾白狐……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
這位恐怕就是傳說中的煉氣士,甚至是修為高深的得道真人!
那麼,問題來了。
這樣的高人,為何會突然出現在他們這個正被妖禍困擾、愁雲慘淡的小村莊?
是恰好路過,還是……與那“靈感大王”有所關聯?是敵是友?
陳文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與禮數。
對於陳文那幾乎寫在臉上的警惕與探究,餘麟只是淡然一笑,彷彿洞悉了他的心思:“原來是陳村正。”
“不必如此擔憂。”
“我姓餘名麟,四方遊歷,途經此地,遠遠便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妖異之氣盤旋於此,故而特意過來檢視一番。”
“若是方便,陳村正可否與我詳說一二,此地究竟發生了何事?村民為何個個面有憂色?那河邊的‘靈感廟’,又是怎麼回事?或許……我能略盡綿力,幫上一幫。”
陳文聞言,心頭微震。
對方直言“嗅到妖氣”,顯然是看出了端倪。
但他還是需要確認,試探著問道:“餘先生……駕臨鄙村,當真是為了……除妖而來?”
餘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飄飄地反問了一句,目光平靜地看向陳文:
“陳村正莫非覺得,貴村之中,有甚麼連我也要動心的稀世寶物,值得我專程來此圖謀?”
陳文:“……”
他頓時語塞。
自家村子甚麼情況,他再清楚不過。
世代農耕捕魚,最值錢的無非是些糧食魚獲,偶有祖傳的幾件舊物,也絕非凡俗眼中的珍寶。
若真有甚麼能吸引這等疑似仙家的人物覬覦的寶物,恐怕也早就被那神通廣大的“靈感大王”搜刮去了,哪裡還輪得到他們這些凡人保有?
想到此處,陳文心中的疑慮頓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慚愧與升起的希望。
他連忙朝著餘麟躬身賠禮,態度恭敬了許多:
“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餘先生勿怪。”
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此地不是說話之處,還請餘先生移步寒舍,容陳某慢慢稟明詳情。”
隨後,他轉身,又對還跟在旁邊、眼巴巴看著的陳禮和其他孩童吩咐道:
“你們幾個,去別處玩吧。記得到時候就回家,莫要在外頭逗留太久,尤其是別靠近河邊,知道嗎?”
“知道了!”陳禮應道,其他孩子也紛紛點頭。
“去吧。”
孩子們雖然好奇,但還是聽話地轉身跑開了,聚到不遠處一個牆角,分享著糖果的甜蜜,不時還朝這邊張望幾眼。
陳禮咬著一顆糖,看著陳文和餘麟朝著他處走去,有些飄飄然地想著:
“要是天天都能有這種又好看又好吃的糖果……即使讓我以後都過上好日子我都願意啊!”
陳文引著餘麟,沿著村中的土路,朝著自家那座在村裡算得上不錯的青磚院子走去。
待到進了陳家的院子,只見一個風韻猶存、衣著雖樸素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的婦人,正帶著一個約莫九、十歲的女孩在屋簷下晾曬魚乾。
女孩面板白皙,眉眼清秀,已能看出幾分少女的雛形,正乖巧地幫著母親打下手。
見到陳文回來,婦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女孩也脆生生地叫了聲“爹”,正待說話,卻被陳文先一步開口打斷:
“娘子,你且去燒些熱水,沏壺茶來,再取些家裡存的果脯蜜餞。”
“我與這位餘先生有要事相談,莫要讓人打擾。”
婦人聞言,立刻收斂了笑容,目光快速地在餘麟和他懷中的白狐身上掠過,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並未多問,只是恭敬地應道:“好。”
她拉過身邊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餘麟的女孩,低聲道:
“小靈,跟娘來,別打擾你爹和客人談正事。”
名叫小靈的女孩乖巧地點頭,又偷偷看了餘麟一眼,才跟著母親轉身去了廚房方向。
陳文將餘麟引至自己的書房。
這書房不大,卻收拾得窗明几淨,靠牆的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不少書籍,雖然多是些常見的經史子集和農書,卻也顯出了主人與尋常農夫的不同。
兩人在靠窗的桌旁落座。
不多時,婦人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放著一壺熱水,兩隻粗瓷碗,還有一小碟果脯。
她動作輕巧地放下東西,朝著餘麟微微頷首,便悄然退了出去,並貼心地掩上了房門。
書房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雞鳴犬吠和遠處通天河低沉的流水聲。
陳文深吸一口氣,看向餘麟,沉聲道:“先生想從何處聽起?”
餘麟目光投向窗外靈感廟的方向:“它是何時來到這通天河的?”
陳文聞言,他沒有絲毫隱瞞,道:
“八年前……不,算上今年,已經是第九個年頭了。”
“那一年秋天,通天河水突然暴漲,濁浪滔天,沖毀了不少田地和房屋。”
“就在大家驚慌失措時,有個神廟忽的出現,其內神像自稱是‘靈感大王’,掌管此段水域,能興雲佈雨,也能翻江倒海。”
陳文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它說,要我們陳家莊每年秋末冬初之時,必須獻上一對童年童女,投入河中,作為祭品,供奉於它!”
“如此,方可保來年風調雨順,魚蝦豐收,無旱無澇。”
“可若是不送……”
“它便要施展神通,掀起狂風巨浪,淹沒田地房屋!”
他說到這裡,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青筋隱現,顯然讓他憤懣難當。
“從那以後,誰還敢違抗?我們只好……只好輪流供奉。”
“每年到了時候,便由各家抽籤,決定由哪兩家……獻出孩子……用紅漆木盤盛了,敲鑼打鼓……送去那‘靈感廟’前,投入河中……說是‘送與大王享用’……”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八年了!整整八年!十六個活生生的孩子啊!最大的不過十二歲,最小的才六歲!”
“就這麼……就這麼被那妖怪吃了!連骨頭都吐不出來!我們這些做父母的……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
陳文的眼圈已經紅了,但他強忍著沒有落淚,只是那壓抑了多年的悲痛、憤怒、愧疚與絕望,幾乎要衝破他儒雅的外表噴薄而出。
尤其是想到自家女兒將來某一天也會被抽中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餘麟面前,竟是“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朝著餘麟深深拜伏下去,額頭重重觸地:
“餘先生!您是高人!您能看出妖氣,定有降妖伏魔的手段!陳某……陳某代表陳家莊上下三百餘口,求求您了!”
他抬起頭,淚光終於模糊了雙眼,聲音哽咽:
“若是先生有辦法救我陳家莊,救我這些苦命的鄉親和孩子……我陳文,願傾盡所有家財,願做牛做馬,報答先生大恩大德!”
“只求……只求能除了那吃人的妖魔,讓孩子們……能平安長大啊!”
餘麟看著他,只是抬手將他扶起:“起來吧。”
“我既然看見了,便不會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