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餘麟抬起頭,看著騎著麒麟歸來的亞瑟。
少年身上沾染著尚未乾涸的斑駁血跡,緊抿著嘴唇,那雙碧綠的眼眸中少了平日的清澈,多了幾分沉重與複雜,一言不發地從麒麟背上躍下。
餘麟並未安慰,只是平靜地開口,如同在詢問一件尋常小事:
“感覺怎麼樣?”
亞瑟走到火堆旁,卻沒有坐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沾染血汙的雙手和衣襟,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感覺……不好。”
他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不是因為我殺了人……而是……”
話語在這裡停住,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種感覺太過複雜——是目睹同胞被屠戮的悲憤,是手刃敵人後殘留的冰冷觸感,是面對殘酷現實的無力和一種……想要改變甚麼的衝動,混雜在一起,讓他一時難以理清。
或者說,以他如今的閱歷,他表達不出來。
餘麟沒有追問,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留出位置。
亞瑟沉默地坐下,目光投向眼前跳躍不定的火焰,彷彿想從那明滅的光影中找到答案。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偶爾響起。
許久之後,亞瑟才緩緩抬起頭,看向身旁一直靜默的老師,那雙被火光映亮的眼眸中,迷茫漸漸被一種堅定的探尋所取代:
“老師。”
“我要怎麼做……才能救我的同胞們?”
“至少……讓他們能夠強大起來,不再被這樣隨意欺凌、屠戮。”
餘麟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反問道:
“這得問你自己,亞瑟,你將來,想要成為甚麼?”
“一個安分守己的農夫?一個遊離山林的獵人?一個只知衝鋒陷陣的戰士?一個受人敬仰的部落英雄?還是說……”
餘麟的目光變得深邃,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個……能夠凝聚人心、制定規則、守護這片土地和所有生活在其上之人的——王者?”
他頓了頓,給亞瑟消化這些話語的時間,最後說道:
“好好想想,答案,在你心裡。”
說完,餘麟站起身,隨意地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與草屑,沒有再去看陷入巨大沖擊中的亞瑟,轉身便朝著村莊的方向緩步走去,將一片沉靜的思考空間留給了少年。
亞瑟僵坐在原地,餘麟的話語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
農夫?獵人?戰士?英雄?還是……王者?
對於年僅十一歲的他來說,“王者”這個詞太過遙遠,太過沉重,它所代表的責任與含義,遠遠超出了一個孩子所能理解的範疇。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彷彿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卻看不清任何一條道路的盡頭。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眉頭緊鎖,沉浸在內心的風暴之中,連天色漸漸暗淡都未曾察覺。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熟悉的、略帶蹣跚的腳步聲靠近。
梅林走到了他的身邊,老人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那些已經發暗的血跡上,眼中迅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與複雜,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如同往常一樣,溫聲開口道:
“亞瑟,你的成長……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看來他真的是一位好老師。”
他在亞瑟身旁坐下,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語氣變得異常鄭重,
“亞瑟,我有必要……告訴你關於你真正的身世來源了。”
聞言,亞瑟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被巨大的疑惑所取代:“梅林爺爺,甚麼叫……我真正的身世來源?”
他感到一絲不安,“我……我不是您的孫子嗎?”
“父親和凱大哥難道也不是您的孩子麼?”
他嘴裡所說的父親和凱大哥。
是埃克特騎士和他的兒子凱,一開始是由他們照顧亞瑟,只是這段時間他們外出了。
因為凱到了成年的時候,埃克特帶著他去其他國度,尋求一位矮人工匠打造武器,要作為成年禮物送給他。
估摸著還要半年才能回來。
梅林緩緩地搖了搖頭,蒼老的面容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沉聲道:
“不,孩子,我們並非你的血親,他們也不是我的孩子。”
“我們只是受你真正的父母所託,暫時將你撫養長大,並保護你安全的人。”
“原本不應該這麼早就告訴你,但你的成長太快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隨後,緩緩說出了那個足以改變亞瑟一生的秘密:
“你的父親……是卡美洛王國的國王,他叫尤瑟……”
夜色如墨,籠罩著不列顛的權力中心——卡美洛王國。
餘麟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王城之外,他並未進入,而是立於一處高地,遙望著那座在夜色中輪廓巍峨、卻隱隱透出一絲遲暮之氣的城堡。
據《不列顛諸王史》記載,在先王奧裡利厄斯·安布羅斯駕崩之際,天現異象。
夜空中升起一顆巨大而明亮的星辰,射出一道無比耀眼的光束。
光束的末端化作一團火球,繼而擴散,竟形成了一條光芒凝聚而成的巨龍形態!更令人驚異的是,從這光龍口中,又迸射出兩道更加粗壯的光線:一道彷彿跨越海洋,延伸向高盧之地;另一道則朝向愛爾蘭海,並在中途分裂成七道稍細的光纖。
這星辰與光龍異象連續出現了三次,所有目睹之人,無不為之心驚膽戰,視為天啟。
當時,梅林解讀了這則預言。
他宣稱,星辰與巨龍代表著即將登上王位的尤瑟本人,而那兩道主要光線,則預示著尤瑟未來將擁有的一子一女。
七道分叉的光纖,其含義則更為隱晦難明。
儘管心中存有疑慮,但尤瑟仍將梅林的預言深深銘記。
在他歷經磨難,最終登基成為不列顛的國王之後,為了應驗這龍之預言,也為了彰顯王權,他下令召集能工巧匠,用黃金打造了兩條栩栩如生、巧奪天工的金龍雕像。
一條被贈予溫徹斯特的大教堂供奉收藏,另一條則由他本人珍藏,並在日後馳騁沙場、平定四方時,將這金龍帶在身邊,作為他的旗幟與象徵。
自此,巨龍之首成為了他的稱號,他也被世人敬畏地稱作——尤瑟·潘德拉貢,大龍頭尤瑟。
他曾是那個讓撒克遜入侵者聞風喪膽、讓不列顛諸部族臣服的雄主,他的龍旗所向,便是勝利與秩序。
然而,時光無情。
昔年那位英武果決、手持龍旗開拓疆土的尤瑟王,如今也已走到了生命的黃昏。
餘麟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城牆,看到了那座宏偉宮殿深處,那位身形不再挺拔、鬚髮皆白、臉上刻滿歲月與病痛痕跡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