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景雲縣外,荒僻山道上,不知何時悄然立起了一座廟宇。
其內供奉著一尊無面神像,泥塑木雕,不見五官。
起初,這廟宇寂寂無名,甚至無人知曉其存在。
直到一隊夜間趕路的貨郎,為躲避猛獸與盜匪,慌不擇路,無意間闖入此地,才使其進入世人視野。
隨後,偶有膽大或困頓之人前來上香祈願,其中竟有幾位,心願得償。
訊息不脛而走,一傳十,十傳百。
十年光陰流轉,這座無名小廟竟已是香火鼎盛,信眾如雲,人人皆言其靈驗非凡。
就在今日。
一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呼,猛地從廟內傳出,瞬間吸引了所有香客的注意:
“神仙——神仙有模樣了!!”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廟外等待的、正在祭拜的、閒談的人們,先是一愣,隨即如同潮水般朝著廟門湧去!
“讓我過去!快讓我過去看看!”
“廢話!這裡誰不想看?!一邊兒去!”
“我……我給錢!我給錢還不行嗎?讓我先進!”
“去你孃的!這點錢打發叫花子呢?老子給你雙倍!滾遠點!”
“好嘞爺!您請,您請!小的不打擾您了!”
“.......給老子回來,你耍詐?!”
場院內頓時吵吵嚷嚷,亂作一團,人人都想爭先一睹神顏。
“都——安——靜——!”
一聲蘊含威嚴的高喝驟然響起,壓過了所有嘈雜。
眾人瞬間噤聲,目光齊刷刷投向發聲之人——正是這廟宇的廟祝,也是當年最初發現此廟的貨郎之一,在此守護已近十載,威望素著。
廟祝走上前,環視鴉雀無聲的眾人,輕咳一聲,沉聲道:
“排隊!按順序來!”
“莫要擁擠,休得喧譁,以免冒犯神靈!”
他伸手指向隊伍起始處:
“從這邊開始!”
他話語落下,眾人雖心癢難耐,卻也依言迅速排起了長龍,一個接一個,懷著激動與虔誠,步入殿內觀摩。
很快,殿內傳出了驚疑之聲:
“奇怪……我怎的越看越覺得……這面容好似……”
旁邊等得心急的人立刻催促:“像誰?快說啊!”
那香客猶豫了一下,不太確定地道:“像……像那董家村的董永!”
“董永?!” 周圍幾人倒吸一口涼氣。
“哎?你這一說……我看著也真像!”
“讓我來!我住他家隔壁!我認得真真的!” 一個漢子擠上前,仔細端詳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斬釘截鐵道:
“錯不了!就是他,董永!”
“難怪……難怪啊!” 有人恍然大悟:
“他兒子董鶴那小子,以前總說他娘是天上下來的仙女,叫甚麼七仙女,後來一夜之間就消失不見了……原來董永——不,是董仙——他自己也是神仙下凡啊!!”
此論一出,人群再次譁然!
有人難以置信,有人將信將疑,議論紛紛,眼看秩序又要失控。
廟祝適時再次開口,聲音洪亮,壓過騷動:
“在此爭辯有何用?去那董家村,親眼瞧上一瞧,不就真相大白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若那董永的容貌,真與這神像一般無二,那便是鐵證!”
“說不得,正是神仙下凡,救苦救難,體驗人間疾苦來了!”
眾人聞言,如夢初醒!
“對對對!廟祝說得在理!去董家村!”
“董家村在何處?誰認得路?!”
“我認得!我帶路!大家都跟我來!”
人群頓時激動起來,浩浩蕩蕩地湧出廟門,朝著董家村方向而去。
訊息如同野火燎原,沿途不斷有人加入,隊伍迅速擴大,聲勢驚人。
誰也沒有注意到,那位提議眾人前往董家村的廟祝,自己卻並未跟隨。
“謊言,沒人懷疑便不是謊言。”他靜靜地站在廟門前的石階上,遙望著那漸行漸遠、喧囂鼎沸的人流,唇角緩緩勾起一絲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深邃笑容。
輕聲說了一句:
“劉莊……”
“下詔吧。”
董家村。
已是半大小子的董鶴,身手敏捷地躺在一棵老槐樹的粗壯枝椏上,看似悠閒,一雙機靈的眼睛卻不住地四下掃視,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突然,他的視線盡頭,塵土揚起,一支浩浩蕩蕩、人頭攢動的隊伍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村口湧來!
董鶴眼睛猛地一亮,一個利落的翻身,如同猿猴般迅速從樹上滑下,腳剛沾地,便像離弦的箭一般朝著自家方向狂奔而去。
“砰!” 他一把推開家門,氣息微喘,對著屋內激動地喊道:
“爹!他們來了!好多人!朝著咱們村來了!”
屋內,董永早已穿戴整齊,一身乾淨的布衣,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聽到兒子的呼喊,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經歷了十年風霜與思念磨礪的眸子裡,沒有半分慌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鎮定。
他沉聲應道:“我知曉了。”
說罷,他站起身來,步履沉穩地朝著屋外走去。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就在他踏出家門,站在那片熟悉的小院中的那一刻,恰好與第一個氣喘吁吁、拼命跑來看究竟的漢子對上了視線。
那漢子猛地剎住腳步,目光觸及董永面容的瞬間,如同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敬畏,嘴唇哆嗦了幾下,隨即撲通一聲,竟是直接雙膝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顫抖著高呼:
“神……神仙!真的是神仙下凡啊!!”
他這一跪一喊,後面緊隨而來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董永臉上。
當看清那與廟中神像一般無二的容貌時,驚呼聲、抽氣聲此起彼伏,許多人下意識地就要跟著跪拜下去。
就在這人心激盪、即將集體跪拜的關頭——
“慢著!”
一聲清朗的斷喝自身後響起,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儒袍的書生越眾而出。
他面容端正,眼神清亮,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與審視。
他先是朝著董永拱了拱手,算是行禮,隨即環視眾人,朗聲說道,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鄉鄰,且慢頂禮膜拜!”
他抬手指向董永,語氣不卑不亢:
“僅憑容貌相似,便認定此位便是廟中神仙,學生以為,此舉大為不妥,有失輕率!”
他目光掃過那些面露不解和不滿的香客,繼續道: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若只因長得像,便奉為神明,那麼,倘若有心人尋得面貌相似者,或是更甚者,某些心懷叵測之徒,故意將那廟中神像雕成自己的模樣,以此愚弄鄉里,斂財惑眾,我等豈不是……”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董永,
“豈不是正中了奸人之計,成了助紂為虐之輩?”
書生的話,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瞬間在人群中炸開。
方才還狂熱的氣氛,頓時多了幾分遲疑與猜忌。
許多已經彎下膝蓋的人,又遲疑地直起了身子。
這書生說的有道理!
就在他們要質問的時候,董永身上看似平平無奇、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忽的毫無徵兆地綻放出溫潤而浩然的清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