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聲驚雷毫無徵兆地炸響,聲震四野。
方才還晴朗的天空,瞬間被濃重的烏雲吞噬,天地間一片晦暗。
狂風捲著塵土,帶著山雨欲來的窒息感,沉重地壓在心頭。
董永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目光透過窗欞,看著外面被狂風摧折的樹木和即將傾瀉的暴雨,緊抿著嘴唇。
往日常掛在臉上的溫和笑容,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股沒來由的心悸攫住了他,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讓他喘不過氣。
一種清晰的、不祥的預感在心底蔓延,好似有甚麼大事,要發生了。
“爹!我餓了!” 兒子董鶴的聲音從裡屋傳來,暫時拉回了他紛亂的心神。
他強迫自己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應道:
“好,爹這就去做飯。”
他習慣性地朝裡屋方向提高聲音問道:“娘子,你今日想吃甚麼?”
沒有回應。
往常總會傳來溫柔應答的地方,此刻陷入了一片異樣的寂靜。
唯有屋外風聲嗚咽,以及豆大的雨點開始噼裡啪啦砸落在屋頂、地面的聲響,格外刺耳。
這寂靜讓董永心臟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攀升至頂點。
他立刻轉身,大步朝著裡屋走去。
只見七仙女怔怔地站在窗邊,望著外面陰沉如墨、暴雨傾盆的天空,往日紅潤嬌豔的面容,此刻竟慘白得毫無血色,身體微微顫抖著。
許是聽到了董永急促的腳步聲,她緩緩回過頭來。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嘴角努力向上牽了牽,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但那笑容裡卻浸滿了無盡的悽楚與絕望。
“郎君……”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帶著令人心碎的顫音:
“他們來了。”
董永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瞬間褪去,僵硬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心中早已猜到來者是誰,但仍抱著一絲微弱的僥倖,聲音乾澀地問道:
“……誰來了?”
七仙女看向那被烏雲徹底籠罩的天穹,唇間吐出兩個重若千鈞的字:
“天上。”
“天上?” 董永的心直直墜入冰窟。
轟隆——!!!
又一聲更加震耳欲聾的雷霆猛然炸開!彷彿天穹都被這道霹靂撕裂!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窗外那密集的雨幕,竟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按下了暫停鍵,億萬顆雨滴詭異地凝固在半空之中,紋絲不動!
天上的濃重烏雲如同幕布般,從正中央被一股無上偉力豁然分開,露出一條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直通九霄的煌煌大道!
大道兩側,密密麻麻顯現出無數金甲耀目、神威凜凜的天兵天將,肅殺之氣瀰漫天地。
而在那金光大道的盡頭,一道身影巍然屹立,周身籠罩在無盡的神光之中,面容模糊不清。
唯有那雙眼睛,如同亙古不化的寒冰,滿是冰冷與無情,穿透空間,高高在上地灑落,精準地鎖定在了人間,鎖定在了七仙女和董永的身上。
隨即,一道恢弘、浩大、不容置疑的聲音,如同滾滾天雷,自九霄之上轟然傳下,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角落,重重砸在董永和七仙女的心頭:
“小七。”
“你擅自下凡,與凡人相合,犯了大忌,違了天規。”
“你可知錯?!”
“父皇,我……” 七仙女起身,正欲開口承擔罪責,董永卻猛地一步跨出,毅然決然地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仰起頭,對著那高踞九天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喊道:
“不!是我!是我起了覬覦之心,是我勾引她落入凡塵!一切罪責在我,與她無關!若要懲罰,還請懲罰我董永一人!還請開恩,莫要傷了我娘娘子!”
這凡人的抗爭,在這天庭威嚴面前,顯得如此渺小而不自量力。
天上群仙與肅立的天兵天將聞言,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然的嗤笑,如同無數冰冷的針尖刺下:
“區區一介凡人,也敢妄擋天威天罰?”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異想天開!”
端立於金光大道盡頭的玉帝,面容依舊古井無波,唯有那雙俯瞰眾生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他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終結一切辯駁的權威:
“董永,你的品行,朕這些年來,皆看在眼裡。”
“你與她結合,乃至孕育子嗣,朕皆可不予追究。”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但今日,你莫要再心存妄想,天規森嚴,不容褻瀆。”
“——捉拿罷。”
冰冷的敕令如同最終判決。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道閃爍著幽冷寒光、由法則凝聚而成的鎖鏈,如同兩條毒蛇,自天兵陣列中激射而出,無視了空間距離,直直射向七仙女!
董永瞳孔驟縮,下意識地轉身,將七仙女緊緊抱在懷中,試圖以自己凡人的身軀作為最後的壁壘。
然而——
那兩道勾鎖竟如同虛幻,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董永的血肉之軀,彷彿他並不存在!
下一刻,鎖鏈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纏繞、勾住了被董永護在懷中的七仙女!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
“呃!” 七仙女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鎖鏈拽得脫離董永的懷抱,朝著高天急速倒飛而去!
“娘子!!” 董永肝膽俱裂,嘶吼著向前撲去,想要抓住甚麼,卻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氣和殘留的餘溫。
七仙女在被飛速拉向天際的過程中,回頭望了他一眼,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卻比哭更讓人心碎的笑容。
她輕輕鬆開了董永下意識拽住她衣袖的手,聲音在風中飄散:
“郎君……照顧好小鶴……你們……要好好的……”
“我……走了。”
唰——!
她的身影如同被無形巨力拉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倒退,化作一個小小的光點,沒入那金光大道之中,消失不見。
緊接著,那被分開的烏雲如同幕布般轟然合攏,隔絕了天上人間。
煌煌大道、金甲天神,所有異象瞬間消失無蹤。
嘩啦啦——!
被暫停的暴雨再次傾盆而下,比之前更加猛烈,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淹沒。
只是,這一次冰冷的雨水,不止是砸在董永的頭上、臉上、身上,更如同萬千根鋼針,扎進了他的心頭。
天空的烏雲不僅遮掩了日月,更化作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徹底籠罩、吞噬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光亮。
小小的董鶴還不完全明白髮生了甚麼,但他知道,孃親被那些可怕的人帶走,好像再也回不來了。
他害怕地跑到呆立如同石雕的董永身邊,用力拽著父親溼透冰冷的衣角,小臉憋得通紅,努力忍著嚎啕大哭的衝動,帶著濃重的鼻音嗚咽道:
“爹爹,孃親是不是不回來了……”
董永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他所有的力氣彷彿都隨著七仙女一同被抽走了,身體晃了晃,最終無力地跌坐在冰冷的泥水之中,任由暴雨沖刷,眼神空洞,彷彿靈魂也隨之離去。
就這樣呆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瞬,又彷彿千萬年。
直到,一道身影走來,抬手揉了揉董鶴的腦袋。
董鶴抬頭:
“餘叔叔.......”
“我在。”
餘麟上前,站在董永面前,撐起一片無形的屏障,將傾瀉而下的暴雨驟然隔開。
低頭看著失魂落魄的董永,聲音平靜:“董兄,”
“我有一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