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轉,已是下午。
董永正忙著操辦父親的喪事。
董福給的錢財,雖談不上風光大葬,卻也足夠置辦一副像樣的棺材,並請風水先生擇選下葬的吉地與時辰。
幸而此時是寒冬,遺體不易腐壞,給了他些許準備的時間。
剛將選好墓穴、定下吉時的風水先生送出村口,董永正欲轉身回村,目光卻被遠處漸近的兩道身影吸引。
他腳步一頓,仔細辨認,隨即臉上露出些許意外之色,主動迎了上去。
直至走到近前,董永才停下腳步,對著其中一人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幾分疲憊中的暖意:
“餘兄,這大冬天的,你怎麼想著來我這偏僻地方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餘麟身旁的女子身上,帶著詢問:“這位是……?”
餘麟微微一笑,神色自然:
“外出辦了些事,如今返回,順道來看看你近況如何。”
他側身引見,“這位嘛,董兄你叫她七妹便好,是我途中結識的一位……良家女子。”
說著,他轉向七仙女:“七妹,這位就是我常與你提起的董永董兄,為人至孝,是位信人。”
七仙女立刻配合地微微屈身,聲音放得輕柔:
“小女子見過董大哥。”
董永連忙擺手,顯得有些侷促:“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他看了看四周呼嘯的寒風,“這站在村口說話也不是事兒,天寒地凍的,來,若不嫌棄,先去我屋裡說話。”
他當即轉身,引著二人朝村裡走去。餘麟和七仙女跟在他身後。
然而,還沒走到董永那間低矮的土屋,異變突生!
只聽“呼”的一聲,一個捏得結結實實的雪球,猛地從旁邊矮牆後飛出,目標直指七仙女!
七仙女眼眸微動,正欲不動聲色地避開或是化解,身前的董永卻反應極快,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側步,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她身前!
“啪!”
雪球在他厚重的粗布棉襖上炸開,冰涼的雪渣四濺。
董永臉色一沉,立刻扭頭朝著雪球來的方向怒聲喝道:“董六!你做甚麼?!太沒規矩了!”
只見矮牆後,探出一個約莫八九歲、凍得鼻子通紅的小腦袋,正是村裡有名的頑童董六。
他衝著七仙女的方向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嘴裡嚷嚷著:
“略略略!醜八怪!醜八怪!長這麼醜嚇到我了,我就砸她!略略略!”
態度十分頑劣無禮。
董永氣得臉色很是難看,邁步就要衝過去抓住他好好教訓一頓。
那董六卻機靈得很,“嗖”地一下縮回腦袋,伴隨著一串得意的嬉笑聲,一溜煙跑得沒了蹤影。
董永追之不及,只能無奈地停下腳步,轉身對著七仙女,臉上滿是歉意:
“對不住,對不住!七妹姑娘,村裡孩子頑皮,缺乏管教。”
“他……他胡言亂語,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七仙女看著董永胸前尚未拍淨的雪漬,以及他臉上真誠的歉意和尚未消散的怒意,卻是輕輕笑了笑,顯得毫不在意:
“董大哥言重了,我沒事。”
“這麼多年我早已習慣了,沒甚麼的。”
她語氣輕鬆,“頑童調皮而已,他愛說就說吧,我還能因此少吃一頓飯不成?”
她笑容開朗,彷彿真的一點都不介意。
然而,在餘麟敏銳的感知中,那個跑遠的董六,剛拐過一個彎,便“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標準的狗吃屎——字面意義上的那種,不知道是誰拉的。
遠處隨即傳來了他哇哇的哭喊和嘔吐聲。
餘麟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前方似乎相談甚歡的董永和七仙女身上,心中暗自腹誹:
“果然,活得久的,哪怕看起來再單純,也沒一個是簡單,只看自己想不想動腦。”
他搖搖頭,跟上兩人的步伐。
進了院中,便能看見停放在屋子中間的棺材。
“我爹沒熬過去,前些日子走了。”董永朝餘麟解釋,語氣帶著幾分悲意。
“節哀。”餘麟還沒來這裡的時候,便已經知曉董老漢去世的事實,抬手拍了拍董永的肩膀。
董永似乎不願在悲傷的情緒中沉浸太久,尤其是還有客人在場。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振作精神,說道:“外頭冷,你們先進屋坐。我去給你們倒點熱水暖暖身子。”
說罷,便轉身朝灶間走去。
七仙女則是悄然來到餘麟身邊,看著董永離去的背影,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
“這人……還不錯。”
餘麟聞言,眉梢微挑,帶著一絲調侃低聲反問:“怎麼?七公主這是……看上了?”
七仙女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莫要胡說。”
“只是覺得他為人不錯,至少……不曾以貌取人,心地良善。”
她指的是方才董永毫不猶豫為她擋雪球之事。
餘麟見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便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轉而問道:“那七公主之後有何打算?”
七仙女環顧了一圈董永這簡陋得幾乎一無所有的家,目光在那棺木上停留了一瞬,輕聲道:
“他方才護了我一次,雖是小事,卻也難得。我……便送他一場富貴,算是回報吧。”
她頓了頓,補充道:
“我稍稍懂些織布的手藝。”
餘麟心中瞭然,這“稍稍懂些”,恐怕是足以驚世駭俗的技藝了。
他身上還穿著七仙女親手織的錦衣呢!
又問:“七公主是打算……留在此地?”
七仙女坦然頷首:“自然,對我而言,倒是不是那麼在意住所。”
“我知曉了。”餘麟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他雖然早已知道這段姻緣的結果,但親眼見證董永這是如何討得仙女芳心的過程,倒也讓他生出幾分看戲的興致..........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馬蹄聲沉穩而富有韻律,絕非尋常牲口。
一股隱約帶著龍氣與皇道威嚴的氣息由遠及近,打斷了餘麟的思緒。
他沒有繼續思索,而是將目光轉向院外。
只見一輛由龍馬拉著的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董永家那低矮的籬笆院門外。
車簾被一隻修長的手掀開,一張帶著探尋之意的面容顯露出來——劉莊。
“赤霄可是在先生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