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嘴上橫,罵了小半個時辰,那股氣也洩得差不多了。
聲音從叫罵,變成嘟囔的唸叨。
“一塊多錢吶......我的一塊多錢.......”
“花生七毛一斤,瓜子四毛一斤.......”
她翻來覆去算這筆賬,算一下,心就抽一下。
最後,竟把自己算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秦淮茹看著她,沒說話,站起身,默默倒碗水遞過去。
賈張氏接過來,也不看她,猛灌兩口,結果嗆著了,咳得驚天動地。
秦淮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媽,天不早了,睡吧。”
許是罵累了,許是這碗水起了作用,賈張氏這回沒再撒潑。
她把碗往桌上一擱,歪在炕上,臉衝著牆,拿被子矇住頭,沒了動靜。
屋裡終於安靜下來。
賈東旭鬆開捂耳朵的手,走到煤油燈下。
掏出那張申請表,在桌上鋪平。
看了半天,他把表重新疊好,壓在自己枕頭底下。
師父說了,回頭再想想辦法。
一定還有辦法的。
“東旭。”
秦淮茹忽然開口。
“嗯。”
賈東旭從鼻子裡應了一聲。
“何主任會上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賈東旭沒回頭。
“哪句?”
“他說,申請要實事求是,不行就重新寫。”
屋裡一下子靜得可怕。
過了好幾秒。
“.......我知道了。”
賈東旭聲音,聽不出情緒。
秦淮茹沒再追問,把灶臺和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光可鑑人。
腦子閃過一個念想。
這樓房。
今晚之後,好像更遠了。
易中海把聾老太送回屋。
回到自己家,關門,落栓。
一大媽沒睡,鋪好床,人就坐在炕沿上,看著他。
“今晚這事兒.......”
她開個頭,又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
易中海沒說話,脫了外衣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搪瓷缸子,仰頭就一口悶幹。
“咣噹。”
缸子被重重放在桌上。
他在桌前坐下來,臉上沒甚麼表情。
一大媽就這麼瞅他半天,才又開口。
“老易,你是不是打一開始,就沒想讓他們籤成?”
這話問得,比剛才直接多了。
易中海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反問一句。
“籤不簽得成,有那麼重要嗎?”
他抬眼,看著自己媳婦。
“重要的是,賈家搬不走。”
這話一出口,屋裡空氣都好像沉了三分。
易中海站起來,上炕,沒再多說一個字,徑直朝裡一翻身,面朝牆。
“睡吧,明天還得上班。”
一大媽坐在炕沿上,看著他的後背,心裡頭五味雜陳。
這男人,她有時候覺得看得透透的。
有時候又覺得,他心裡那點算盤,自己一輩子都摸不清。
過了好半天,一大媽才嘆口氣,伸手滅燈。
屋裡,一下子黑透。
黑暗中。
易中海的眼睛,睜著,亮得嚇人。
那張申請表,籤不成,比籤成用處大得多。
今晚這事一鬧,賈家在院裡人緣盡失。
尤其是賈張氏那個潑婦,罵得越難聽,院裡人就越煩他們。
越是沒人搭理,他們就越是孤立無援。
越是走投無路,賈東旭那個傻小子,就越得把他這個師父當成唯一的救命稻草,還得死死巴結他。
說起來,今兒還真得謝謝傻柱。
那小子一番話,又是分樓房又是講政策,把賈家的臉皮當眾給撕下來,無形中倒是幫了他一個大忙。
易中海在黑暗裡,嘴角無聲地咧開。
何雨柱進屋,把門帶上。
屋裡,秦鳳打好洗腳水,正冒著熱氣。
“泡泡腳,解解乏。”
何雨柱往炕沿上一坐,把鞋蹬掉,兩隻腳伸進木盆裡。
秦鳳在旁邊坐下,手裡拿塊乾毛巾,眼睛瞅著他。
“柱子,我問你個事兒。”
“問。”
何雨柱閉著眼,一臉舒坦。
“今兒晚上,要不是你看出其中貓膩,大夥兒真就稀裡糊塗把字簽了。”
“那賈家這張表,要是真遞上去,能分到房嗎?”
何雨柱眼皮都沒抬:“分不到。”
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
秦鳳反倒愣住了。
“分不到?那你剛才在院裡,跟吃了槍藥似的,急赤白臉跟他們掰扯半天,圖甚麼?”
“那不是一碼事。”
何雨柱把腳從盆裡抬起來,秦鳳趕緊把毛巾遞過去。
他胡亂擦兩下,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
“院裡人籤不簽字,那是人情。”
“他賈東旭在表上撒謊,那是品行問題,是想佔國家的便宜。”
“他那張表,就算全院都簽字,遞上去也是一張廢紙。”
秦鳳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
“這裡頭,還有甚麼道道?”
何雨柱打個哈欠,往炕上一躺,找了個舒服姿勢。
“你當廠裡分房子,是過家家呢?”
“這次的六十套特困房,楊廠長親自抓的,報名的人,沒一千也得有八百。”
“你以為領導是看誰家故事編得慘,就大筆一揮批給誰?”
秦鳳搖搖頭,等著他下文。
“廠裡專門成立了核實小組,最後能進名單的那六十戶,每一家都得上門走訪!”
“去你家裡看,看你吃甚麼,穿甚麼,住得怎麼樣。”
“還得去你街坊四鄰那兒問,問你家平時是個甚麼光景。”
“這還不算完!”
“核實完名單,要在榜上公示七天,全廠幾千雙眼睛盯著。”
“誰家不服,隨時可以去舉報!”
秦鳳聽到這兒,嘴巴都張成個“O”形。
“我的天,這麼嚴?”
“不嚴能行嗎?幾百號人搶六十套房,你敢在這上頭動歪心思,那就是捅了馬蜂窩!”
何雨柱翻個身,側對著秦鳳。
“所以我說,就算今晚全院的人都給他簽字,也沒用。”
“核實組的人一上門,好傢伙!”
何雨柱來了精神,比劃起來。
“賈張氏在院裡健步如飛,叉著腰罵街,一口氣不帶喘的。”
“棒梗滿院子瘋跑,比誰家孩子都野實。”
“再一打聽,他丈母孃在鄉下好好的,一頓能幹三大碗。”
“你說,這表上寫的‘婆婆病重’、‘孩子體弱’、‘岳母無人贍養’,不就成了個天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