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站起身,面色平靜:“回娘娘,臣還沒看過陛下的脈象,不敢妄言。請容臣先診脈。”
皇后沉默片刻,道:“準。”
曾秦走到龍床前。
張佑年跪在一旁,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有嫉妒,有不服,也有一絲隱秘的期待——他倒要看看,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有甚麼本事。
曾秦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龍床上的皇帝。
周瑞閉著眼,臉色蠟黃,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紊亂。
他的手露在被外,枯瘦如柴,指甲泛著青紫色。
胸口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風箱,發出“嘶嘶”的雜音。
曾秦伸出手,搭上皇帝的脈搏。
手指觸到面板的瞬間,他開啟了“望氣”能力。
剎那間,他眼中的世界變了。
他看見皇帝體內那稀薄如霧的氣血,像冬日裡最後一縷炊煙,隨時會被風吹散。
他看見心脈處淤塞的黑氣,像堵在河道里的淤泥,讓血液無法順暢流通。
更致命的是,他看見皇帝丹田處有一團灰黑色的氣,像一顆定時炸彈,正在緩慢地膨脹。
那是多年來服用的各種補藥、虎狼之藥殘留的毒素,堆積在體內,日積月累,終於要爆發了。
這病,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暖閣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盯著曾秦的臉,想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些甚麼。
可曾秦的面色始終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良久,他鬆開手,將皇帝的手輕輕放回被中。
“如何?”
皇后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帶著壓抑的急切。
曾秦轉過身,面對眾人,緩緩開口:“陛下的病,能治。”
暖閣裡一片譁然。
張佑年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治了三天的病,這個年輕人看了一眼,摸了一把脈,就說“能治”?
陳庭之捻佛珠的手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本想看曾秦出醜,沒想到這小子竟敢說“能治”。
顧言之捻鬍鬚的手也停了,眉頭微皺。
能治?萬一治不好呢?
楊廷和依舊站在龍床邊,面無表情,只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皇后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帶著明顯的激動:“當真?!”
曾秦點頭:“當真。但臣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曾秦豎起一根手指,“臣治病時,需要絕對安靜。任何人不得在場,包括皇后娘娘。”
屏風後沉默了一瞬。皇后顯然在猶豫。
“第二,”曾秦豎起第二根手指,“臣需要太醫院全力配合。臣開的方子,需要的藥材,太醫院必須在一炷香內備齊。”
張佑年的臉色變了。
讓他堂堂太醫院院正,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打下手?
“第三,”曾秦豎起第三根手指,“臣需要金針渡穴。
這針法兇險,稍有不慎,陛下便有性命之憂。臣不敢欺瞞,請皇后娘娘明鑑。”
暖閣裡徹底安靜了。
金針渡穴——這四個字,在場的太醫都聽過。
那是傳說中的針法,以金針渡穴,疏通經絡,調和陰陽,起死回生。
可這針法太過兇險,稍有不慎,針下便是亡魂。
張佑年的臉色變了又變,終於忍不住開口:“曾公爺,金針渡穴只是傳說,從未有人真正用過。你……你確定?”
曾秦看著他,目光平靜:“張太醫,你治不了,不代表別人也治不了。”
這話說得不客氣,張佑年的臉漲得通紅,可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是啊,他治不了。
他治了三天,連病因都沒搞清楚。
人家敢治,他有甚麼資格質疑?
皇后沉默了很久。
屏風後,只有她壓抑的呼吸聲,和佛珠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
“曾公爺,”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本宮問你一句——你有幾成把握?”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七成。”
七成。
這個數字不高不低。
說高了,沒人信;
說低了,沒人敢讓他治。
七成,剛好。
皇后又沉默了。
暖閣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皇后的聲音再次響起:“好。本宮答應你。”
“皇后娘娘!”張佑年驚呼。
“本宮說了,答應他。”
皇后的聲音不容置疑,“張太醫,你若有本事,就不會讓陛下一連躺了五天。如今有人敢治,你倒要攔著?”
張佑年啞口無言。
皇后繼續道:“曾公爺,你放手去治。治好了,本宮親自為你請功。治不好——”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你提頭來見。”
曾秦撩衣跪倒:“臣,遵旨。”
暖閣外,大臣們正在低聲議論。
“七成把握?他真敢說!”
“太醫院六位太醫都束手無策,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有多大本事?”
“話不能這麼說。太后的病,不就是他治好的?”
“那是太后,這是陛下。能一樣嗎?”
“等著瞧吧。治好了,他是功臣;治不好……”
正議論著,暖閣的門開了。
曾秦走了出來,面色平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曾秦沒有理會那些或期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只是對夏守忠道:“夏公公,勞煩備一間靜室,我要準備。”
夏守忠連忙道:“已經備好了,公爺請跟我來。”
曾秦跟著他走了。
身後,議論聲更大了。
陳庭之站在廊下,望著曾秦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轉頭看向顧言之,壓低聲音:“顧大人,你說,這位曾公爺,能有幾分本事?”
顧言之捻著鬍鬚,慢悠悠道:“七分把握嘛……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不過——”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看你有幾分把握,而是看你有幾分運氣。”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算計,有期待,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寒意。